立政殿的铜漏滴到辰时三刻,韦后摔了茶盏。
滚烫的茶汤溅在跪地道童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那童子却连抖都不敢抖,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地面,大气不敢出。
"本宫倒是小瞧了她。"
韦后盯着案上那张薄如蝉翼的密报,鎏金护甲狠狠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安乐公主于金仙观后巷,私会太子与太平,密谈两刻钟。"
两刻钟。
足够定下生死同盟,足够瓜分权力版图,足够把韦氏一族架在火上烤。
"好一个找猫。"韦后忽然笑了,笑得眼底结了一层冰,"本宫怎么不知道,长安城的猫都养在金仙观的后巷里?"
她抬脚,绣着金凤的鞋尖挑起道童的下巴:"还探到什么?"
"回、回娘娘……"道童声音发颤,"公主手里攥着一包小鱼干,袖口里还、还露出半个猫脑袋……"
"猫?"韦后眯起眼。
一旁的武延秀忽然轻笑出声。他倚在朱漆柱旁,绛纱袍的袖口松松散散,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扇面上画着只懒洋洋打盹的狸奴,边角还题了两行细碎的突厥文。
"娘娘,"他收拢折扇,扇尖轻轻点了点下颌,"臣怎么记得,上月太平公主府上刚死了只养了三年的波斯猫?那猫还是当年天后娘娘赏的,太平姑姑宝贝得紧。"
韦后眼神瞬间一凛,瞬间就懂了其中关节。
"你是说……她这是借着找猫,给太平递投名状?"
"臣什么都没说。"武延秀躬身,笑意温润得像块浸在溪水里的暖玉,"臣只是想起,太平姑姑最厌旁人在她面前提死物。若安乐表妹真是去找猫的……那这猫,找得可真妙。"
韦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挥手让道童退下。
"去查,"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淬了冰的狠厉,"金仙观密室里,他们到底谈了什么。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延秀,"延秀,你去公主府'探病'。就说本宫忧心她为寻猫劳累,特意送些补品过来。"
武延秀折扇一合,笑意里添了几分兴味:"臣,领旨。"
他领了命,没等道童后续的回报,就直接备车往安乐公主府赶,和回府的马车,前后脚到了坊门。
金仙观的密室藏在三清殿后的假山腹中,厚重的石门落下,隔绝了所有天光与外界的声响。
我被太平公主按在蒲团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包小鱼干。油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淡淡的鱼腥味混着密室里沉厚的檀香,熏得我脑仁发胀。
社恐的生理性不适,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没有窗户,没有退路,对面坐着两个在历史上掀起过血雨腥风的人物。太平公主的目光像细针,李重俊的眼神像弯刀,而我——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天社交而已啊!
"裹儿,你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妙。"
太平公主亲手给我斟了一盏茶,青瓷盏底磕在檀木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卸了道观里的素色道袍,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可眉眼间的威压半点没减,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精心打磨、终于露出锋芒的玉器。
"用找猫避过韦后的所有眼线,既给了本宫台阶,又吊足了太子的胃口,进退有度,不露半分破绽。"她抿了口茶,笑意从眼尾漫出来,"本宫当年在母后身边学了三年,也没你这份年纪轻轻的沉得住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只是来找猫的。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出去谁信?长安城一百零八个坊,我偏偏精准找到金仙观的后巷,偏偏撞见当朝最有权势的长公主和储君的绝密密会。这巧合说出去,连我自己都觉得是编的。
更何况……
我偷眼瞥向李重俊。他坐在阴影里,玄色劲装衬得眉眼愈发锐利,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经松了,可那道审视的目光却像烙铁,烫得我后颈一阵阵发紧。
历史上,这个人两年后发动景龙政变,带兵冲进公主府,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安乐公主。
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里,却带着实打实的敬重与信任。
"公主既有此心,"李重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武将特有的笃定,"某定不负所托。三日后皇家秋猎,韦后必有动作,届时还需公主从旁配合。"
秋猎?
我指尖猛地一僵。
袖子里的秃秃忽然动了动,用肉垫拍了拍我的手腕,一行刺目的红字带着猫爪似的潦草感,狠狠浮上来:
【紧急历史节点预警!三日后秋猎,原史记载「太子猎场遇刺,疑韦后所为」!该事件为景龙政变核心导火索!】
【当前局势:你已被列为反韦联盟核心成员,彻底无法抽身!】
【友情提示:现在否认是找猫,他们只会脑补得更深;当众打脸两人,明天你就能在公主府"病逝"。】
【最优解:认下"布局者"身份,先抱稳大腿,再想办法甩锅跑路。】
我攥着那包已经被捏变形的小鱼干,脑子转得飞快。
太平公主以为我是来投诚结盟的,李重俊以为我是来站队助力的,韦后那边已经收到密报,把我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否认,两面得罪,死路一条;认下,至少能先借太平的伞,挡一挡韦后的刀。
只能先认下这个"布局者"的身份,走一步看一步。
我垂下眼,把小鱼干塞进袖口,在心里数了三下呼吸稳了稳神,声音放得又轻又稳:"侄女年轻,朝堂上的事,许多还要靠姑姑指点。"
先抱稳太平公主的大腿,让她认定我是来投靠她的。
至于太子……我抬眼看向李重俊,补了一句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太子殿下若有差遣,侄女力所能及之处,定不推辞。"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把我当自己人。
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缩回我的公主府,继续撸猫数地砖。
太平公主闻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满意。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姑姑就放心了。"
李重俊也点了点头,从阴影里站起身,对着我规规矩矩抱了抱拳,语气里满是敬重:"公主深明大义,某先谢过。"
我扯出一个标准的浅笑,笑得脸颊都僵了。
塑料姑侄情,外加塑料盟友关系,正式开张。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我抱着秃秃,瘫在车厢的软角里,像一条被捞上岸晒了半天的鱼,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公主……"阿沅小心翼翼递来一盏温茶,声音里满是担忧,"您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有气无力地接过茶,"就是有点想死。"
只是想躲一场社交,结果一头撞进了反韦联盟的核心密会,成了双方都认可的关键成员。
这大腿抱得……比被韦后直接盯上,还危险。
秃秃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尾巴尖扫过我的手背,一行字带着幸灾乐祸的慵懒,慢悠悠浮上来:
【喵报实时结算!】
【太平公主好感度+40,当前关系标签:可造之材、核心盟友】
【李重俊信任值+35,当前关系标签:潜在战友、可托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