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行字,目光在“学校”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窗外是帝都大学图书馆的尖顶,再远处是连绵的西山轮廓。夕阳正从山脊上往下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一层一层由金到橘再到浅粉的渐变。操场上有人跑步,有人踢球,有人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看书。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就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而她也是这架机器的一部分。
她更愿意把自己称之为那个站在机器之外、看着齿轮转动的人。
知禾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垂下眼,拇指在屏幕上轻点了一下:“周六下午三点,我有空。”
发送。
知禾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抱起书,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走了几步之后,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片云遮住了西沉的太阳,但只是几秒钟,云过去了,金色的光又从另一个角度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地面上。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不紧不慢,步伐和平时一样,不急不躁,优雅从容。
柳知禾确认自己正站在正确的位置上,她确定自己走得每一步都很稳,确定那张她精心编织了许久的网,终于有一只蝴蝶落了上去。
她等的,不只是蝴蝶落网。
是蝴蝶的心甘情愿。
*
周三下午,帝都大学南门外,一家不起眼的猫咪咖啡馆。
霍深到的时候,知禾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她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杯子旁边的碟子上搁着一块没怎么动过的芝士蛋糕。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快一半的《医学心理学》,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不同。
“等很久了?”霍深在她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刚到,”知禾合上书,看了他一眼:“你的刑法案例分析写完了?就喊我出来。”
“没写,别管我的作业了。”霍深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把手机转过去,推到知禾面前,“你先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整理得相当详细的资料。
郑季源的履历、华协医院的组织架构、近三年的手术量统计、主要合作专家名单,以及一个被霍深单独标注出来的文件夹。
“影子医生。”知禾念出那个标题,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我查了一个假期。”霍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台风天那几天,我让峥哥帮我把最后一部分补全了。”
最后一部分是郑季源的上一段婚姻,抛弃妻女的资料。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郑季源名义上是华协医院的外科一把手,但他的手术量和他本人的能力不匹配。从医院内部系统里调出了近五年的手术记录,发现一个规律,凡是大手术、高难度手术,主刀医生写的是郑季源的名字,但参与手术的副手名单里,总有同一个人。”
他点开一张截图,推到知禾面前。
“这个人叫方远舟,神经外科出身,技术是业内公认的顶尖。但他在华协医院的职称一直是‘特聘专家’,没有固定排班,不坐门诊,不独立带组。他的手术记录全是‘协助’协助郑季源。”
知禾的目光落在那张截图上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着他,说:“你是说,方远舟在替郑季源做手术?”
“可以这么说。”霍深纠正她,“一场手术,主刀医生的名字写郑季源,‘第一助手’是方远舟。实际上,这场手术最难的部分是方远舟完成,但名义上是郑季源医术高超。”
知禾抚摸着跳到她怀里的三花猫,表情温婉,动作优雅。
“方远舟本人没有意见?”
霍深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选择,方远舟的妻子患有慢性病,长期需要特殊药物治疗,而这些药物的审批签字权在郑季源手里。另外,方远舟本人也有把柄。他早年在另一家医院出过医疗事故,虽然被压下来了,但郑季源手里有全部档案。”
知禾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霍深看向知禾的脸,顿了顿,说:“关于阿姨和你的部分,郑季源是不可能赖掉这笔账的,到时候一起曝光出来,肯定让他身败名裂。”
“你觉得这些够吗?”他问。
知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深秋的校园,银杏叶正黄,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从树下经过。阳光很好,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柔软的光。
但她的表情是冷的。
“不够。”她说,“关于我母亲的那部分,曝出来不过是他的一笔风流债,道德瑕疵而已,只要新闻被及时压下来,他再沉寂几年,复出的时候就谁也不记得了。”
“更别说方远舟根本不可能站出来作证。他的把柄和他妻子的药都捏在郑季源手里,就算我们拿到了手术记录,郑季源也可以说是‘团队协作’、‘指导手术’,法律上很难定性为造假。”
“那你要什么?”
知禾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我要他跌落谷底,这辈子都别想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