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很安静,不哭不闹,但会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偷偷爬到他的床上,把脸埋进他的后背。
“哥哥,”她那时候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说会,可是他撒了谎。
后来,霍家来接他回家,他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等他再回孤儿院去找,她已经被人领走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如果再见到她,他要说什么。
对不起?
好久不见?
我一直记得你?
都不对,他什么都不用说,他会践行自己的诺言,一直在她身边。
可她现在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霍深把啤酒罐捏扁,丢在地上。
再等一天,台风过境。
再等一天,他要去找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不是线人,是秦峥。
“你要的东西查到了。郑季源,华协医院院长。当年抛妻弃女的资料都在这里。你要这个做什么?”
霍深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
他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听着同一场雨。
*
台风第二天,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
知禾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披散。她站在小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银杏树,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也许是连绵的雨,让人心情抑郁。
吴叔和蒋青是在清晨回到小楼的,早餐后就在楼下向谢聿修汇报工作。原本处理事物的小书房被她临时占用,所以他们只能在楼下,知禾自觉不去打扰。
她穿着明显大很多的棉拖鞋走出小书房,踩在木地板上,沿着走廊慢慢走。
木楼比她想的大得多,走廊尽头有楼梯通往三楼,拐角处还有一扇半掩的门,不知通向哪里。
她没有目的,只是想让脑子空一空。
昨晚那盘棋,他说的话,停电时他眼中看不懂的暗色。还有那条让她立刻清醒过来的娱乐新闻,谢聿修根本不是她的未婚夫......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她心烦。
走廊往左通向楼梯,上了三楼,往右是一段更窄的过道,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水墨画,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她没听说过,也许是谢家哪一辈的长辈。
过道的尽头,一扇门虚掩着。
和其他房间不同,这扇门没有漆成深色,保留了原木的质感,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被磨得发亮。
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气息。
不是霉味,是纸张、木头和干花混合的味道,像时间被关在里面,慢慢发酵。
知禾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雅致。
靠墙是一整排桃木书架,窗边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桌,桌上整齐地放着几本诗集、一盏旧式台灯、一只青瓷笔筒;矮柜上有一架老式留声机,铜质喇叭擦得锃亮,旁边立着一摞黑胶唱片。
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香,混着某种干枯植物的清苦气味。
知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这间书房和谢聿修那间书房的风格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件东西给人的感觉都很温暖,有被珍视过的痕迹。
她迈步走了进去。
书桌上放着一只相框,深色木纹,边角被磨得圆润。她走过去,拿起来。
照片里有三个人。
男人站在左侧,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面容清俊,眉目间和谢聿修有七分相似,但更冷峻一些,嘴角没有笑意,目光却温和地落在一旁的妇人身上。
妇人坐在中间一把藤椅上,穿月白色旗袍,头发挽成低髻,面容温婉,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一汪水。
她的右手搭在男人的手背上,左手揽着站在右侧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六岁,穿着白色衬衫,身量已经拔得很高,眉眼间有青涩的锐气,但嘴角带着浅笑,整个人像春日里初生的竹。他的肩膀轻轻抵着母亲的手臂,站姿笔直。
一家三口。
父亲、母亲和儿子。
知禾把相框翻过来。
背面贴着两张泛黄的标签纸,一张上面是钢笔字,字体小巧娟秀:“聿修十六岁,与父与母。”
另一张标签纸略小一些,笔迹不同,苍劲有力:“怀瑾、蕴玉、聿修,丙辰年秋。”
怀瑾,叶怀瑾。走廊墙上那些水墨画的落款,是谢聿修父亲。
蕴玉。谢蕴玉。是谢聿修的母亲,谢家上任家主。
落款日期,是十一年前的秋天。
知禾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十一年前,他十四岁,她七岁。他在被母亲温柔地注视着的年纪,她刚被丢进孤儿院,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她把相框轻轻放回桌上,目光无意间落在旁边——书桌的一角,靠近砚台的位置,压着一朵干花。
那花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纸小心裹着,花瓣早已失去水分,脆得像蝉翼,颜色褪成一种极淡的、近乎灰白的米黄。
她认不出是什么花,也许是百合,也许是白菊——总之是素色的、适合告别的花。
玻璃纸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上面的字迹不是相片背面那种娟秀的母亲笔迹,也不是苍劲的父亲笔迹。那是谢聿修的字,工整,克制,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像在写一份必须一字不差的公文。
纸条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行日期,和一个落款:“二零一五年十月。聿修。”
二零一五年十月,十一年前的秋天。和照片背面那个日期,是同一个秋天。
知禾的手指悬在那朵干花上方,没有碰。
她忽然明白了。
那年的秋天,他们拍了最后一张全家福。然后,也许是走了父亲,也许是走了母亲——她还不确定是谁,但她确定,这朵花是从那场告别仪式上带回来的。
他没有扔掉。
他用玻璃纸包好,压在母亲的书桌上,压在砚台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