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看”的意思是,赢了也不光彩,不是因为棋力,是因为他看穿了她的算计乘虚而入,那这场棋就成了一边倒的降维打击。
他不想赢她,也不想让她赢,他只是想和她多下一会儿。
知禾读懂了他的潜台词,心中泛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感动,也不是心动,更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讶然。
她第一回见到,博弈却不想要碾压式赢的人。
棋盘上的厮杀在继续。
烛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燃烧,蜡泪一滴一滴落在烛台上,凝固成小小的白色山丘。窗外的风雨声变得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又走了十几步,知禾发现自己被将死了。
她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
“我输了。”她说,语气平静,没有不甘,也没有懊恼。
谢聿修看着她。
“你输在太急了。”他说,“刚才那个马,不该弃。”
知禾抬眸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她歪着头,语气带着一点挑衅,“也许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上钩。”
“那你试过了。”他说,“我不会。”
知禾话里有话:“所以我在你这里,难道什么都试不出来?”
烛光跳动了一下。
谢聿修看着她,目光温润,像浸在井水里的玉。
“你不是什么都试不出来,”他说,声音很低,“你只是不肯承认你试出来了。”
知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是欲望,不是心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被他的理智克制在了最深处。像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根,埋在地下,看不见,但你无法无视它的存在。
她移开视线,低下头,伸手去收棋盘上的棋子。
“不下了。”她说。
谢聿修没有阻止她。
他把自己的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棋盒。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知禾注意到,他放棋子的顺序和取出来时一样——车马炮士象将,按顺序排列,没有一枚放错位置。
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有条不紊。
她是真的很想看看这个人失控的样子。
于是,她忽然开口:“谢先生。”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谢聿修手中捏着那枚黑色的将,没有放进去,也没有放下。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知禾笑了笑,脸上是那种她最擅长的、看不出真心的笑。
“随便问问,”她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谢聿修把那枚将放进棋盒,盖上盖子,他的动作很轻,盖子合上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我不想用‘喜欢’这么轻率的词。”他说,目光落在棋盒上,没有看她,“但有些事,确实需要时间想清楚。”
知禾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她的右手小指蜷了一下。
她在想,他说的是谁?
是白姎,还是她?
她头一回,这么不确定。
而这份不确定,让她心里生出一丝烦躁。
知禾忽然不想待在这里了,不想坐在他旁边,不想闻他身上那股松木香,不想听他用那种低沉的、认真的声音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我去倒杯水。”她站起身。
“厨房在左边。”他说。
“我知道。”
知禾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厨房的方向。他们白日里还在厨房做了饭,她难道还能不知道厨房在哪儿么,他有必要又说一遍?
走了几步,意识到了什么。
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里,他坐在沙发上,侧脸在暖黄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副棋盒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谢聿修,你的心乱了。
知禾收回视线,走进了厨房。
铜壶里的水流冲进杯子里,她站在料理台前,盯着杯中的水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摇晃。
她在想,她到底在做什么?
勾引他,让他爱上她,然后呢?
退婚?
不,她不会退婚,联姻是她留在柳家的筹码。
她一直把婚姻当作交易,各取所需,不需要感情。但如果对方是他——
知禾愣住了。
如果对象是他,似乎还不错。
她居然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知禾放下铜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浇灭了大半。
不要想。
想太多就会动心。
动心就会输。
她端着水杯走出厨房。
回到客厅时,谢聿修正低头看着手机——不是他的手机,是她的。
手机屏幕亮着,碎了屏,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他拿着它,眉头微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