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耳廓上那一点极淡的粉色,在灰暗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她没有嘲笑他,这个认知让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生出另一种微妙的感觉。她在照顾他的体面,他说不上这是什么滋味。
“那你烧水吧。”知禾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一个厨房新手,说完又问,“锅在哪儿?”
谢聿修环顾四周,拉开料理台下面的柜门,露出几口大小不一的锅。
知禾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伸手去够最里面那口小汤锅。她的手刚碰到锅柄,另一只手也从旁边伸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谢聿修收回手,退后半步。
知禾没有看他,把那口锅拿出来,放在水池里冲洗了一遍,她的动作很快,但并不仓促,擦干水分后,把锅递了过来。
谢聿修接过锅,把铜壶里剩下的半壶水倒进去,放在灶台上,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在烧水的时候,知禾把番茄放在案板上,拿起刀。
她的刀工很好。
番茄被她切成均匀的小块,大小几乎一致,刀刃每一下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她切姜丝的时候也是这样,姜丝细而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
谢聿修站在料理台旁边,看着她,眼中是一种单纯的、不带评判的困惑。
知禾把切好的番茄拨进盘子里,姜丝码在一边,然后转过身,发现他还在看着自己。
她似乎暴露了很多。
柳知禾心头升起一阵不妙,但是并不觉得慌乱。
她挑了下眉,语气带着少女的傲娇自得:“我可是未来的医生,手稳,刀工好,是不是觉得很安心?”
谢聿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眉眼间那点紧绷似乎松开了。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知禾听出了他不是在敷衍,是认同,还有一点她说不清楚的、柔软的、像被温水泡开的东西。
她没有深想,把冰箱里的手擀面扔进锅里,转过身拿另一个锅,热锅,倒油。
油在锅里慢慢升温,表面泛起细小的波纹。
知禾把手背悬在锅面上方试了试温度,然后把姜丝丢进去,姜丝的辛辣味爆香后,她把整盘番茄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热油与番茄汁水猛烈碰撞,几滴油星溅出来,朝她手背的方向弹去。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谢聿修从她身后伸手,掌心挡在她手背前面。那几滴热油落在他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手停在那里,隔了几秒,确认不再有油溅出来,才收回手。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知禾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你——”知禾看着他。
“没事。”谢聿修把手垂在身侧,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知禾捏紧手中的锅铲,发觉谢聿修很会在一些细微之处关照他人。和他有过接触的人,就算不被吸引,也很难不对他产生好感。
她想起那些关于“未婚夫”的传闻——傲慢、自大、为了小明星闹退婚。可面前这个人,哪一点都不像。
疑虑在心底升了起来:他真的是她的未婚夫么?
“我想要盐。”知禾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谢聿修把盐罐放到她手心。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手,盐罐在他手里,她在他手里,两只手隔着盐罐的玻璃壁,停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了,退后半步。
知禾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她把盐撒进锅里,又加了一点糖。
锅铲在锅里翻动,番茄块在热油中慢慢变软,渗出红色的汁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铲了一小块番茄,吹了吹,送进嘴里尝了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加了一点糖,再尝一口,眉头舒展开了。
她把锅铲递过来:“你要不要尝尝?”
谢聿修看着那勺番茄,没有接锅铲。
他低下头,就着她手里的锅铲,把那小块番茄吃了,动作很快,快到像怕自己犹豫。
“咸淡合适吗?”她问。
“合适。”他说。
问的可不是咸淡,知禾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把鸡蛋液倒进锅里。金黄色的蛋液在红色的番茄汁里慢慢凝固,她用锅铲轻轻推开,蛋花散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青菜。”她说。
谢聿修把洗好的青菜递过来。
菜叶上还挂着水珠,根部掰开了,但掰得不太整齐,有一片叶子从根部撕裂了,耷拉着。水也没有完全沥干,递过来的时候,几滴水顺着菜叶往下淌,滴在料理台上。
知禾接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几根手指刚才挡过油星,手背上还留着几点淡红的痕迹。
她没有说话,把青菜倒进煮面的锅里,用筷子搅动了几下。青菜在热锅里迅速变软,翠绿的颜色变得更加鲜亮。
关火。
知禾再把炒好的番茄鸡蛋盛出来,锅里留了一点汤汁,把煮好的面条和青菜捞进碗里,浇上番茄鸡蛋,撒了一把葱花。
两碗面,一碗多,一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