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座上落了几片叶子。夏挽昼走过去，伸手拂掉，跨坐上去。陈初一在前面掌车。

车开出院子，穿过那条种满榕树的安静街区。风涌过来，把夏挽昼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再贴着陈初一，双手微微张开，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汗水被吹干了，头发顺着风向往后飘，露出整张干净的脸。

「果然还是小绵羊舒服。」

“回去时间还早。”她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被吹得有些散，“要不——我们去趟超市吧。”

陈初一没有多问。车头一拐，小绵羊调转方向，往最近的那家超市开去。

超市很大。新开的生活广场，大得像个商场。陈初一很少出门，这种地方她来得还没有夏挽昼多。

倒也应了那句老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她就这么推着小推车，跟在这个活泼的向导身后，从生活区穿到食材区，从零食货架绕到调料柜台。

就先这些吧。

陈初一看着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小推车——薯片袋子挤在牛肉和酸奶中间，蜜桃味的果冻从购物篮边缘探出半个角，一袋土豆沉甸甸地压在挂面上，老干妈的瓶子歪倒了，靠着那桶花生油才没滚下来。

夏挽昼站在车旁边，歪着头数了数里面的东西，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算有没有漏掉什么。

对了。”

她转身跑回零食区。陈初一推着车在原地等，看着那个扎着马尾的背影在货架尽头蹲下来，手指在底层那排薯片上点来点去，像在犹豫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手里举着两包薯片。左手蜜桃味，右手原味。

“你喜欢哪个？”

陈初一看了看那两包薯片，又看了看她。夏挽昼的额头上还有一点没干透的汗，眼睛亮亮的，两包薯片举在手里，像举着两个很重要的选项。

她伸手拿走蜜桃味的那包。

“这个。”

“那我留原味的。”

夏挽昼把两包都塞进车里。薯片袋子挤进牛肉和酸奶中间，和那包蜜桃味果冻挨在一起。

“差不多了。”

她伸手把老干妈扶正，又把那包蜜桃味果冻往里塞了塞，确认不会掉出来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初一推着车往收银台走，夏挽昼跟在旁边，时不时往车里看一眼，像在确认那些东西都还在。经过饮料区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她跑过去拿了两瓶柠檬茶，回来的时候瓶身上还带着冰柜的凉气。

她把其中一瓶偷偷的贴在陈初一的手臂上，凉得陈初一微微一缩。

“你上次说这个好喝。”

陈初一愣了一下。她说过吗？她不记得了。可能是某天晚上窝在沙发上审稿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在意。

但夏挽昼记住了。她把那两瓶柠檬茶放进车里，和蜜桃味果冻挨在一起。陈初一看着那两瓶冰凉的水珠慢慢滑下来，没有说话。

收银台排了小队。夏挽昼站在前面，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传送带上放。她放得很整齐，重的在下面，轻的在上面，鸡蛋放在最后，怕被压碎。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看到最后一位跳出来，表情松了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付了款。

陈初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那些东西重新装进购物袋。装了两大袋，还有那桶花生油。夏挽昼拎起其中一袋掂了掂重量，把轻的那袋递给她，自己拎了重的，再加那桶油。

“走吧。”

她走在前面，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抱着那桶花生油。油桶太大了，她抱着有点吃力，走几步就往上颠一颠。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购物袋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陈初一拎着那袋轻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抱着油桶的背影穿过超市门口的自动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小绵羊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塞不下了，就手提着，放在怀里，脚踏板上还搁了一袋。

夏挽昼把那桶花生油夹在两腿中间，双手环上陈初一的腰。柠檬茶在袋子里，瓶身上的水珠还没干透，隔着塑料袋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车开出去。风把夏挽昼的碎发吹起来，她眯着眼，把脸贴上了陈初一的后背。这次不是紧张，不是埋进去，

只是贴着。隔着那件薄薄的外套，她能感觉到陈初一后背的温度，比风暖。她忽然想起那七瓶矿泉水。想起陈初一站在那间冷清的客厅里，说“那个杯子”。

想起她把那只印着猫的马克杯用纸巾裹好，放进袋子里。想起冰箱里那两颗鸡蛋，和那半瓶老干妈。她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陈初一感觉到了。

“怎么了？”

“没怎么。”夏挽昼的声音从后背传过来，闷闷的，但不像之前那样带着紧张。只是贴着。“就是觉得——今天买了好多东西。”

陈初一没有回答。车速慢下来一些。路旁的榕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桶花生油夹在夏挽昼两腿之间，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了晃。柠檬茶在袋子里，冰凉的水珠终于滑落下来，洇湿了一小片塑料袋。风吹过来，把那片湿意吹得微微发凉。

夏挽昼闭上眼睛。

“初一。”

“嗯？”

“回家我们一起把冰箱装满。”

声音从后背传过来，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陈初一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收紧。风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路还很亮，光还很长。

“……好。”

两个人骑着车回到了家里。

小绵羊的后备箱被塞得太满，夏挽昼打开的时候，一袋土豆差点滚了下来。

她眼疾手快接住了，抱在怀里，却难以腾出手把后备箱盖上。

陈初一拎着那两袋购物袋站在旁边，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来帮忙。”夏挽昼像是察觉到了那抹微笑，有些好气的说道。

陈初一忙反应过来伸手接过那袋土豆。两个人就这样一趟又一趟的把东西往楼上搬，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元宝蹲在门口等着她们，尾巴卷着爪子，看见人回来了，便喵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夏挽昼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开始分类。她蹲在地上，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青菜放一堆，肉类放一堆，调料放一堆，零食单独放一堆。

动作很利落，像一个做了很多次的人。

陈初一蹲在旁边帮她递东西。夏挽昼伸手，她就递过去些什么，菜呀，肉啊，调料啊，夏挽昼也不会觉得对方在帮倒忙，

就算递过来了，不是自己想要的，自己再分类好就是了。

不需要说什么“这个给你”，不需要问“下一个要什么”。

就这样相互默不作声的递着，夏挽昼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那只杯子。

那只印着猫的马克杯，被陈初一轻轻的放在了冰箱旁边的台面上。

杯口原本有个缺口朝着里转过去对着墙，从外面看，反而看不见了那道缺口？

夏挽昼站起身来，拿起杯子看了一眼，手指摩挲的缺口，没有说什么，低下头来继续分着菜。

“可以不要丢掉那个杯子吗？”

陈初一突然开口，夏挽昼伸出来的手愣了一愣，在原本的家里，除了那台老旧的风扇是房东不要的，可能也就只有这个马克杯，残缺的缺口，证明着自己存在过。

“不会丢掉的，放心吧。”夏挽昼温柔的说道，伸过来的手没再接任何东西，而是轻轻的盖上了她的手腕，像是安慰和默许一般。

转过身来，把那袋老干妈从购物袋里拿出来后，放在调料那堆里，和酱油、蚝油、盐挨了在一起。

夜色逐渐慢慢暗下来。窗外那棵老榕树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从阳台处照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

元宝趴在影子里，尾巴慢悠悠地晃。

夏挽昼站起来，拎着那袋青菜和那盒切好的牛肉进了厨房。陈初一也跟过去。

“我帮你。”

夏挽昼看了她一眼。

“你会切菜吗？”

“……可以学。”对方的回答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又呆板，又有些可爱，

夏挽昼试着把菜刀递给了她，又把那袋土豆推过来。

陈初一接过刀，拿过一个土豆，放在案板上。她切得很慢，一片厚一片薄，参差不齐的样子，

土豆片更是在刀底下歪歪扭扭地倒成一排。夏挽昼站在旁边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可能是对那些食材感到惋惜，于是便开口道。

“我来吧。”

“我可以——的”

“你出去陪元宝吧。”夏挽昼没有在意陈初一的辩解，而是一个劲的把她往外推，整个厨房算不上大，勉强只能容纳她们两个人。

陈初一被赶出来了，空间便也大了很多，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菜刀。

夏挽昼伸出手，对方便像是小猫一样，乖乖的把刀交到了她的手上，对方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将她转了个身，往客厅方向轻轻推了一把。陈初一回头看她，

夏挽昼却已经把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流开始倾泻而下，陈初一站在门口，看着对方辛勤劳作的模样，不知为何，自己的内心有着很大的挫败感？

没办法，只好回沙发上坐下来。

元宝趁机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

她摸着猫，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砧板声、锅铲声。

紧接着是抽油烟机被打开了，嗡嗡地转。油下锅的声音，菜倒进去的那一声滋啦。

然后是翻炒的节奏，锅铲碰着锅沿，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她坐在客厅，抱着猫，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味道。

那不是泡面的味道，也不是外卖的味道。是油烧热了的味道，是蒜爆香了的味道，是肉下锅后焦焦的香味。

她忽然想起那七瓶矿泉水。想起那间冷清的出租屋，想起冰箱里两颗鸡蛋和半瓶老干妈，想起窗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想起她曾经在那个房间里度过无数个夜晚，风扇嗡嗡地转，电脑屏幕亮着，她审着稿子，饿了就烧一壶水泡面。那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泡面也能吃饱，矿泉水也能解渴，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但现在厨房里有人在替自己做菜，将那个曾经冷清的自己给拉了出来，坐在这温暖的沙发上，撸着猫，等待着爱人将煮好的饭菜给端出来。

简直是如幻想一般，夏挽昼下一秒便端着一盘土豆炒牛肉走出来，放在桌上。又折回去端了一碗青菜汤，两碗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