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摆好了,一双朝东,一双朝西。元宝从陈初一腿上跳下去,蹲在椅子旁边,仰着头等。
“来尝尝。”夏挽昼坐下来,把筷子递给她。
陈初一夹了一筷子土豆。切得比她刚才那块好看多了,薄厚均匀,边缘微微焦黄,沾着酱油的颜色。她放进嘴里。土豆是软的,边缘有一点焦脆,咸淡刚好。
“好吃吗?”
“……好吃。”
夏挽昼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夹了一块牛肉放进陈初一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两个人对坐着吃饭。窗外的榕树影晃来晃去,抽油烟机还开着,嗡嗡地转。
元宝在椅子底下钻来钻去,尾巴轻轻扫过陈初一的脚踝。浓
郁的菜香显然也吸引了这只小馋猫,它仰起头,冲着桌面上那盘土豆炒牛肉喵了一声。
陈初一低头看它,刚想夹一块牛肉递过去,夏挽昼连忙伸手拦住。
“小猫吃不了牛肉的。”
元宝又喵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满还是撒娇。陈初一看了看筷子上那块牛肉,又看了看元宝圆滚滚的身子,
最终还是把肉放回自己碗里。
“那我帮你去倒猫粮吧。”
说着,她抱起元宝,手掌托着那团毛茸茸的重量,掂了掂。
“你真该减肥了。”
元宝趴在她臂弯里,尾巴垂下来,晃了晃,像是在说“我没有”。
陈初一抱着它,走到猫碗旁边,拿起猫粮袋,往碗里倒。往常都是倒满的,
今天她却只倒了三分之二就停了手。元宝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她,喵喵地叫起来。
叫声细细的,带着一点不可置信的委屈。陈初一摸了摸它的脑袋。
“明天再给你补。今天先这样。”
元宝又喵了一声,这次像是真的在埋怨。但它还是从陈初一怀里跳下去,走到碗边,低下头,咔嚓咔嚓地吃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吃得很香,像是已经忘了刚才的讨价还价。
吃完饭后,夏挽昼像往常一样收起了碗筷。陈初一却抬手拦了下来,细声的说道说“我来洗吧”,
她便也没推脱,把碗放进水槽,转身去了客厅。
笔记本电脑摊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文档打开着,光标停在《夏之雨》番外最后一章的末尾。她已经在这里停了好几天了。
厨房里的水声戛然而止,陈初一洗完碗,擦干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水流声停了,屋子里安静的很,剩下的只有元宝嚼猫粮的细碎声响,和夏挽昼敲击键盘的声音——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又停,然后是一长串删除的按键声。
她走到沙发后面,站着看了一会儿屏幕。
“关于《夏之雨》的结尾,你有什么看法?”
夏挽昼抬起头,对方正弯腰,注视着自己,透过眼镜,她看得更清楚了,这双眼镜还是陈初一自己的,
不知为何,每每想到这,她会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陈初一却从旁边走近。手上的水还没完全擦干,她一边用纸巾按着指缝,一边在夏挽昼身边坐下来。
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文档里那最后几行字,被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残留着反复修改的痕迹。
夏挽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屏幕。
“我想给她一个好结局。”她说,“但又觉得……她应得的结局,和我能写出来的结局,好像不是同一个。”
陈初一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纸巾叠好,放在茶几角上。元宝吃完了猫粮,踩着猫步走过来,跳上沙发,挤进两个人中间,蜷成一团。
“这几天你一直在改结尾。”陈初一说,声音不急不缓,“《夏之雨》的番外,你已经给了她一个圆满的收束。那些读者等了很久的东西,你替他们写出来了。”
她顿了顿。
“你有没有想过——写一点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夏挽昼偏过头看她。陈初一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安静的。
“不是番外。不是别人的故事。是你自己的。”
夏挽昼把脸转回去,看着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
原创。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想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声音——你连番外都写不好,写什么原创。
那个声音她很熟悉,熟悉到有时候分不清是别人说的,还是自己想的。
“原创的话……”她的声音如同情绪的波澜一样低沉着的,“写什么好呢。”
“写你养过的那只猫。”
陈初一这样说的。
“写台风天时捡到元宝的那个雨夜。写你怎么把它从雨夜里抱回来,写它第一次在你手心里睡着。写你怕养不活它,半夜爬起来看它还有没有呼吸时的样子。”
夏挽昼没说话。元宝在她腿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睡得很安稳。
“或者写你给《夏之雨》写番外的那几个月。写你揉掉了多少张纸,写你半夜对着空白文档发呆,写你第一次收到签约消息时的心情。”
陈初一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已经写好的开头。
“写你遇见一个人。写她在你借给她充电器的那天晚上,记住了你的名字。写她在台风天穿过暴雨来找你。写她怕打针,写她喜欢吃蜜桃味的东西,写她把一只缺了口的杯子当成宝贝带回家。”
夏挽昼的眼眶开始泛红。
“写你们一起把冰箱装满。”
光标还在闪。窗外榕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元宝的呼噜声细细的,暖的,像一只很小的发动机。
夏挽昼把手重新放回键盘上。这一次她没有再删掉屏幕上那些改了又改的字,而是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停在了第1行,一闪一闪的,她先是打了一个字。想了想又开始删掉,打第二个字又删掉,
“一切的开头都是艰难的,但是很幸运的是,你有走下去的勇气。”
陈初一站起来。
“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拿起那只杯子,走进厨房。水流声又响起来,哗哗的。夏挽昼坐在沙发上,看着空白的文档。光标闪了第三下的时候,她打了第一个字。
在打下第二个字的时候,陈初一端着温水回到了她身边。
杯子被放在手边,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那道缺口仍旧对着她。
夏挽昼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那只竖着耳朵的猫,茶渍洗不掉,杯口缺了一角。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摸,也没有把杯子转过去。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打字。
陈初一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看屏幕,也没有问写了什么。她只是把那杯水往夏挽昼手边又推了近一点,然后拿起沙发上那叠稿子,翻开,安静地看了起来。
那是关于《夏之雨》的最终稿,如果确定下来,夏之雨这本书也就算是完结了。
每每想到这,两人之间总有些感慨,对于作者来说,第1本书的完结总是意义非凡的,这或许是一个开始,或许是结束。
但总是值得留在记忆的长河里,被人提起,
光标像是灯塔一般,在文档里一闪一闪饭。夏挽昼敲下第三个字,指尖停顿了一下,又紧接着敲了第四个字。
元宝在两个人中间翻了个身,尾巴搭在陈初一的腿上,小肚子呼噜呼噜地响。
窗外,榕树影子晃来晃去。那杯水被放在右手边,
缺口对着她,她却没有太在意。杯子破了个口,但还能喝水。她也可以试着去尝试写点别的东西。
关于《夏之雨》用于结尾的稿子最终还是被确定了下来。
在夏挽昼敲下最后几行字的时候,陈初一正好挂了电话。
她从阳台处走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洛部长同意了。”她的声音扬起来,带着一点难得的外露的雀跃,
“这个结尾过了。《夏之雨》番外,完结了。”
夏挽昼听到消息的同时,手也从键盘上移开了。光标停在文档最末尾,不再闪烁。
她开始切回《夏之雨》的文档,看着屏幕上那几万字——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从一开始的独自前行到,到结识各种有意思的伙伴!最终一起迈向完美的结局!
她又何尝不是那个雨中的精灵。
“完结了。”她重复了一遍,却没有让人欢呼雀跃的感觉,
反倒是特别的安静,陈初一在她身边坐下来,脸上雀跃的神色慢慢收住,转换成一种安静的注视。
夏挽昼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屏幕,手指搭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像在翻看那些已经写过无数遍的章节。
“我一开始只有几个粉丝。”她说,“那时候每多一个人,我都会截图。
后来多了,截不过来了,就不截了。”
陈初一没有说话。
“有一次半夜改稿,元宝踩在键盘上,把我写好的一整段都删掉了。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后来重写了一遍,比原来那版好。”
屏幕上的光标停在那里,不再闪烁。窗外榕树的影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元宝在沙发角落里睡着,尾巴偶尔扫一下。
“付出了好多啊。”她说。
尾音音终于颤了一下。不是哭,是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陈初一伸出手,覆上她搭在触摸板上的那只手。掌心贴着手背,没有用力,只是盖着。
“小一万了。”陈初一说。
“嗯。”
“还会更多的。”
夏挽昼没有回答。她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叠在陈初一的手上面。三个人的手——她的,陈初一的,还有屏幕上那个不再闪烁的光标。
元宝醒过来,踩着猫步走过来,跳上沙发,挤进她们中间,把脑袋往夏挽昼的胳膊底下钻。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元宝的皮毛里。
完结了。番外结束了。原创还没开始。光标停在文档的第一行,等着她打下第一个字。
但今晚,她只想把脸埋进猫肚子里,让那些付出了好多的、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夜晚,在自己爱的人手边,安静地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