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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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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处有几缕垂下来的发线,落在眉骨边,她抬手随意拢到耳后,露出戴着细框眼镜的眼睛。

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像一池不太容易起波澜的水。

她看见陈初一,没多少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视线往她身后移了移,落在那个躲在半步之外、头盔还没摘的人身上。

夏挽昼刚从陈初一的肩头探出半张脸,头盔的挡风罩还没推上去,里面是一双有点紧张的眼睛。

洛清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就是她?”

陈初一点头。

洛清河没再多问。她侧过身,把门口让出来,同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像是刚想起还有这回事,随手将它插进家居服的口袋里。

“进来。外面晒。”

她转身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客厅很亮,阳台的门敞着,绿萝的藤蔓从窗台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茶几上摊着几页打印稿,红笔的墨迹还没干透,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早就凉了。

夏挽昼跟在陈初一身侧,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角。她偷偷环顾了一圈——没有想象中部长的家该有的样子。

没有大沙发,没有电视墙,没有看起来很贵的东西。只有一整面墙的书,和窗台上那排绿萝。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亮,空气里有纸张和茶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洛清河在沙发边坐下,把茶几上那几页稿子归拢到一旁,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坐。”

她抬头看向夏挽昼,语气平平稳稳的,不像招呼客人,更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头盔可以摘了。屋里不晒。”

夏挽昼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解头盔的卡扣。扣子卡住了头发,她扯了一下没扯开,

陈初一却已经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替她把卡扣松开。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洛清河看着她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陈初一把头盔放在鞋柜上,在洛清河对面坐下来。夏挽昼紧挨着她坐下,膝盖并得拢拢的。

“部长,我想借你的车。”

洛清河放下茶杯,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碰出很轻的一声。

“搬家?”

“嗯。”

她没问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车——她知道陈初一没有车。也没问为什么不叫搬家公司——她知道陈初一不喜欢陌生人碰自己的东西。

她只是点了点头,从家居服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放在桌上,往陈初一的方向推了推。

“后备箱空间不大。不够就多跑两趟。”

陈初一拿起钥匙,却没有说谢谢,10年间的交情告诉她们之间不需要谢谢这种客套话。

洛清河的目光却又落回夏挽昼身上。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不是打量,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像在看一页还不错的稿子。

“新更的文章我看了。”她忽然开口。

夏挽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说话,后背不自觉地就挺直了。

“写得挺好。”

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夏挽昼的耳尖却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最后只憋出一句:“还……还要改。”

洛清河没有接这句客套。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改是作者的事。我只负责说好不好。”

夏挽昼不知道该怎么接。陈初一替她接了。

“她说好就是好。她从来不说客套话。”

洛清河看了陈初一一眼,没反驳。

阳台上吹进来一阵风,把茶几上的稿子吹起一角。洛清河伸手按住,指尖压在纸面上,红笔的墨迹在阳光里泛着一点暗色的光。

夏挽昼注意到,她的手边,还放着另一支笔。不是红笔,是一支很旧的钢笔,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铜色。看得出来用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支笔和林诺诺有关系。但洛清河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坐在那里,短发被风吹起一绺,又落回去。

回去的路上,微风拂起,夏挽昼坐在副驾驶上,侧脸靠着玻璃看着风景,嘴边却喃喃一句。

“大人物什么的,还是太可怕了。”

陈初一在旁边开车,风从窗口处涌进,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她张开嘴,接了几句,夏挽昼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垂在眼,好像有点犯困。

陈初一也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你不用紧张”,没有说“洛部长人很好”。

这些夏挽昼都知道。她知道洛清河人很好,知道对方没有架子,知道那杯凉掉的茶和窗台上的绿萝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坐得笔直。

不是为她自己。

陈初一在等红灯的路口停下来,风停了,只剩下阳光照在车身上。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盖住了夏挽昼后那偷偷摸过来的小手。

没说话。

绿灯亮了,她又重新握向方向盘。车速却比刚才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身旁那个人慢慢松下来。

夏挽昼转过头来,看着专心开车的初一,内心里满是幸福,几阵微风涌了进来,将她的碎发再次吹乱,她眯着眼,看路旁的榕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初一。”

“嗯?”

“我下次会坐得更好。”

声音从后背传过来,闷闷的,但认真。

陈初一没有说“不用”。她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让那句话在风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嗯。那我们一起。”

她知道。知道夏挽昼的“笔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她很幸运,拥有一个正在学着如何爱她的人。

她的年纪尚小,很像洛部长对自己开的一句玩笑,

“没想到你还有那么一个童养媳,可得看好了。不然别人会抢走的。”

「不会的,」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手轻轻的搭上了她的手背,

她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她的,害怕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这是两个人都懂的道理,一起坐的笔直。并不丢人,只要我的身边有你。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这句话吹进夏挽昼耳朵里。

她把脸又重新的转向了一边,这一次不是却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鼻子有点酸。

小车很快穿过老城的街道,穿过榕树的碎影,穿过正午的光。车上两个人,一个开着车,一个坐在副驾驶看着她。

路上的风充斥着温暖,却在行驶到不远处放慢了速度。

陈初一住的地方有些偏。

说是小区,其实是早年建的职工宿舍楼,灰扑扑的外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

她租的那间在最里面,窗户对着小区后面的院墙,安静是安静,但一天到晚晒不到多少太阳。

她平时很少出门。编辑的工作居家就能完成,审稿、改稿、和作者沟通,一台电脑一部手机足矣。

换别人嘴里,这叫宅。她不在意。宅就宅,一个人待着挺好的,不用见人,不用说话,不用在母亲安排的那些饭局上端起笑脸。

门锁扭动的那一刻,她察觉到了异样。

没有东西掉下来。

她出门前夹在门缝里的那截纸条——对折了两次,卡在门扇和门框之间,位置是算好的,只要门被推开就会落在地上。现在它不在那里了。门缝是空的。

陈初一的手停在门把上,指节慢慢收紧。

母亲的人来过了。

不是入室,没有撬锁的痕迹。只是推开门,发现那张纸条,然后拿走,或者扔掉了。

像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话:你这些小把戏,我都知道。

“怎么了?初一。”

夏挽昼的声音从身后贴上来。她挨近了些,目光却很警惕的,快速扫了一圈走廊。没有可疑的人。声控灯也安安静静地暗着。

“没事。”

陈初一推开门。语气放得很平,平到连自己都觉得过于轻了。

她没有再回头看夏挽昼,而是径直走了进去。

整个客厅不算大,并且说是客厅,其实只是一块放了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的过道。

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源线拖在地上,旁边是一只空了的马克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茶渍。没有空调,

墙角立着一台老式落地扇,扇叶上蒙着一层薄灰。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是那面终年晒不到太阳的院墙。

厨房在进门左手边,窄长的一条。灶台上只有一个电磁炉,锅具倒扣着沥水,旁边立着一只洗干净的碗、一只盘子、一双筷子。一个人的餐具,一个人的量。

冰箱是房东留下的,老款双门,打开的时候压缩机嗡嗡地响。里面半层是空的,

剩下一层放着几盒泡面、一袋挂面、两颗鸡蛋、一瓶老干妈,和半箱矿泉水。鸡蛋只剩两颗。她总是忘记吃。

卫生间更小。洗手台上只有一瓶洗发水、一块香皂、一支牙刷。镜子左上角裂了一道细纹,从裂痕里映出的人脸被切成两半,拼不到一起。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是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平整,枕头只有一个。床头柜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绿林文社出的样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窗帘是灰色的,拉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暗下去,像她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不想被人找到的夜晚。

陈初一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自己要拿什么。

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值得搬的。桌子是房东的,椅子是房东的,冰箱里的泡面可以在任何一家便利店买到。那个空了的马克杯是她自己买的,杯壁上印着一只竖着耳朵的猫,用了两年,茶渍已经洗不掉了。除了这个杯子,这个家里没有一件东西能证明她在这里住过。

她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夏挽昼。

不是因为隐瞒。是因为她让夏挽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一个住了好几个月、却没有住出任何温度的地方。一个冰箱里只有两颗鸡蛋和半箱矿泉水的地方。一个连窗台上都没有一盆绿萝的地方。

夏挽昼却什么也没说。

她站在门口,把那个空荡荡的客厅看了一遍。

目光掠过旧桌子、落地扇、还有那只孤零零的马克杯,最后落在陈初一的后背上。

然后她走了进去,打开冰箱门。

鸡蛋两颗。老干妈半瓶。泡面三盒。挂面一袋。矿泉水七瓶,冰凉的,整齐地码在底层。

她伸出手,把那些矿泉水一瓶一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七瓶水排成一排,透明的塑料瓶身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光。

“先搬这些。”

陈初一看着她。

夏挽昼没有问她“你平时就吃这些吗”,没有说“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她只是把那些水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一瓶放好,像在整理一件很平常的东西。

“我那里冰箱大。”她低着头,把最后一瓶水码齐,“放得下。”

陈初一站在原地,喉头动了动。

她很想说对不起,想说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种地方。

也想说我不是故意让你看见这些的。但夏挽昼已经转过身去,开始研究那台老式落地扇怎么拆了。她蹲在地上,歪着头找螺丝孔,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嘴里念叨着“这个要拿吗,车上放不放得下啊”。

好像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冷清得近乎荒芜的家。

只是一个东西有点多、需要多搬几趟的地方。

陈初一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那个杯子。”她说。

夏挽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桌角那只印着猫的马克杯,茶渍已经洗不掉了,杯口磕了一个很小的缺口。

“要带吗?”

“嗯。”

夏挽昼站起来,走过去把杯子拿过来。她在杯身上擦了擦灰,翻过来看了看杯底,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团没用过的纸巾,把杯子裹好,放进已经腾空的塑料袋里。

“还有什么?”

陈初一蹲在那里,看着那只被纸巾裹好的杯子。杯口那个缺口被纸挡住了,看不见了。

“……鸡蛋。冰箱里的。”

“好。”

“老干妈也带上。”

“好。”

“泡面……不要了。”

“好。”

夏挽昼一个一个应下来。没有问为什么泡面不要了,也没有问为什么老干妈要留。

她只是把要的东西放进袋子,把不要的留在冰箱里。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陈初一蹲在地上,看着她。窗外的光照不进来,但夏挽昼的侧脸是亮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夏挽昼站在门框边,手指抠着门框,说“可我也是你的妻子啊”。那个时候她眼眶泛红,现在没有。

现在她只是蹲在地上,研究那个落地扇的螺丝孔,把七瓶矿泉水从冰箱里一瓶一瓶拿出来码好。

陈初一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

夏挽昼回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没松手。夏挽昼也没挣开,就让她这么拉着,自己继续蹲在那里拆风扇。两个人蹲在冷清的客厅里,一个拉着对方的衣角,一个研究怎么拆电风扇。

窗外是那面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院墙,屋里没有开灯,不算明亮,

但夏挽昼的手指,却在风扇底座上蹭了一抹灰,她低头看了看,往自己裤子上随便擦了擦,又继续拆。陈初一看着她,觉得这个房间好像也没有那么暗了。

东西实在不多。还了车,两个人站在洛清河家门口,小绵羊就停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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