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东风软,春水生,春林初盛,宜出行。
李逢舟邀赵灼玉到护国寺祈福。
护国寺的香火一年四季都旺,二人并肩随着人流进了门。
殿内金身佛像低眉垂目,俯瞰众生。人头攒动,香烛气息氤氲,人声细碎低沉,犹似耳语,不忍惊扰佛祖。跪垫上三三两两有人叩拜,表情虔诚肃穆。
轮到赵灼玉,她在空位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
她其实没什么具体想求的,真要算起来,求得太多反而显得贪心。
家人平安、朋友顺遂、冤者得雪亡者有名、恶人伏法……佛祖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李逢舟跪在赵灼玉旁边,他已经求完了,睁开眼偷看赵灼玉——脑袋左右微晃,像在清点事宜。
有点好笑。
赵灼玉感觉到有目光盯着自己,她睁眼偏头,李逢舟也偏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笑——难得的温柔。
四目相对,李逢舟一愣,赶紧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合上掌。
赵灼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闭上眼把方才中断的祈愿续上。
李逢舟没再偷看,心里早已没有愿望了,想的都是赵灼玉方才轻颤的眼睫,像蝴蝶震动翅膀。
叩拜完毕,二人起身退出主殿。
殿外阳光正好,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泥土味。
“往那边走走?”李逢舟指了指东侧偏院。
“好。”
赵灼玉跟着李逢舟穿过月牙门走了许久,偏院比主殿清净许多,游人零星,有几个小沙弥在洒扫,转过一个拐角便再看不见人了。
院墙是一道长长的照壁,青灰色的砖面上刻满经文,字迹端正,经过风雨的侵蚀,反而有了巨大的力量。
赵灼玉放慢脚步边走边看,指尖滑过凹凸不平的字,听着悠远的虫鸣,心跟着沉静下来。
她忽然停下了。
李逢舟也停在了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照壁高处——有一个字格外清晰,是“安”。
“怎么了?”
“平安的安。”赵灼玉仰着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
李逢舟懂了,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风雨,如今全身而退,她当然渴求安宁、平安。
“想摸一摸?”李逢舟问。
赵灼玉抿了抿唇,没有回应,却已踮起脚伸手去够——够不到。
她又跳了两下,还是离“安”字差一掌的距离。
李逢舟忍不住笑了,左右一顾,确定四下无人,当即蹲下圈住赵灼玉双膝,扶着她的腿把人托起来。
“诶——”赵灼玉猝不及防,赶紧按住李逢舟肩膀平稳身形,“有人!”
“没人,快摸。”
赵灼玉赶紧伸手去碰,手掌触及冰凉的字,心却热腾腾。
她一笔一划地把“安”字描摹一遍,心也跟着踏实了。
“摸到了?”李逢舟问。
“嗯。”赵灼玉低头,见李逢舟正抬眼看她,目光中又出现了那种说不清但她能辨认的情愫。
她这次没有回避,只是看着李逢舟轻声道:“放我下来吧,在这里不太好。”
李逢舟将赵灼玉稳稳放下,收手时轻触赵灼玉肩旁的“福”字。
“佛祖会保佑有情人。”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春风把情话吹进了赵灼玉耳中,也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挠得人痒痒的。
“谁和谁是有情人?”她故意问。
李逢舟却率先红了脸,轻咳一声:“什么?”
赵灼玉笑了笑,转身朝前,脚步轻快。
“跟上,再往里走走吧。”
-
护国寺祈福的第二日,李逢舟揣着刚写好的折子去都察院找徐永贞。
徐永贞看过后转喜为忧,那折子上写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地写道:
臣父李启,身为朝廷命官,收受贿赂,虽未直接参与贪墨,但有失臣节。臣身为亲子,不能劝谏于前,亦不能检举于后,愧对朝廷,恳请陛下降罪,贬臣官职,以示惩戒。
其实李逢舟自从知道父亲受贿后,除了震惊、失望,还想共同担责——他怕父亲收受过的钱财供养过自己,那他就成了百姓的罪人。
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但他又想:我应该利用自己的职位为天下人谋福,方不枉在此位。
几经纠结,李逢舟决定跟徐永贞讨教一番。
徐永贞放下折子,问:“你父亲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逢舟坐在徐永贞对面,垂首道:“常言道养不教父之过。父有过,子亦难辞其咎。”
“违心。”徐永贞摇了摇头,“若你早些年就跟你父亲分道扬镳,你心里就畅快了。说到底你还是介意被你父亲养育过,怕吸了老百姓的血。”
“瞒不过徐大人。”李逢舟笑了笑。
徐永贞缓缓道:“‘性命所系,贵于圭璋;名教纲常,次乎存续。望律典昭昭,烛幽显微,守弱质于未萌,致苍生同沐仁晖’……我虽未帮过你老师什么,但他的愿景,我一直是知道的,我相信你也不曾忘。
“若手中无权,心中抱负如何实现?”徐永贞反问,“你今时再退一步,或许就很难再赶上你老师了。你父亲在济南府的案子中有过,但以往却没有犯错,至少我们没查到。太多的话我不便说,你聪明过人,其中要害自然一点就通。如今遇到一个跟你一样的人,切不可错失良机啊。”
“和我一样的人……”李逢舟抬头看向门外,心思飘到了京兆府。
“她比我勇敢多了。”
“所以你不能落后,得赶上。”徐永贞起身把折子递给李逢舟,“回去再想想,倘若想过之后还是一样的答案,我也会支持你。”
“多谢大人提点。”李逢舟接过折子后朝徐永贞作揖。
“不算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