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
声音从楼梯井最深处涌上来,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沃尔布加的尖叫像一双手掐住了整栋房子的喉咙,格里莫广场12号在她脚下瑟缩,墙纸起泡,木地板呻吟,画像里的老祖宗们集体噤声。
西里斯闭了闭眼。
那头凶兽饿了。它一直饿着,从他记事起就饿着。它用四只爪子扒着地窖的门,指甲刮过木板的声响就是沃尔布加的声音。它在黑暗中睁着发光的眼睛,眼珠是黄色的,竖瞳,像蛇,又像某种已经灭绝了的只存在于中世纪木刻版画里的生物。它不吃肉,不吃骨头,它吃的是空气里弥漫着的、属于“纯血荣耀”的那股腐朽气味。它靠这个活了几个世纪,还会继续活下去。
它要吃了我,她迟早要吃了我。
她的脚步声砸在楼梯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他太阳穴上。他想,她不是在走路,她是在敲鼓,敲一面绷得太紧的鼓,鼓面已经裂了,裂了也要敲,敲到碎为止。
门撞在墙上,石灰簌簌地掉。他不合时宜的想,这栋房子早就该被麻瓜政府拆了。
沃尔布加站在门口。她的脸是一张被揉皱又试图抚平的羊皮纸,皱纹的走向全是愤怒的形状,却仍见冷艳外貌。她的嘴唇在动,那些词像黑色的虫子从她嘴里爬出来——叛徒,耻辱,不配,肮脏,你怎么不死在外面,你怎么不——
他在心里把那些词接上,一个不落。十二年了,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这套词库。她每一次的咒骂都是同一段咒语的重播,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唱针卡在同一个划痕里,反反复复地转,反反复复地唱。
吱呀——吱呀——
西里斯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该死的如同灰烬似的灰。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布莱克家族的灰色眼睛像伦敦冬日的天空,低垂,阴郁,永远压着什么东西。他的眼睛里压着想要冲出去的什么,她的眼睛里压着想要把他拽回来的什么。
他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旧羊皮纸、壁炉灰、还有那种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的、属于老房子的霉味。格里莫广场的味道。他从小呼吸着这种味道长大,它已经渗进了他的毛孔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它洗掉。
他想洗掉的是味道吗?他想,不是的。
雷古勒斯坐在壁炉前,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他没有抬头。
西里斯看了他一眼。雷古勒斯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很柔和,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他看起来像一个完美的布莱克。安静的克制的不反抗的。他的弟弟坐在那里,像一尊还没有被打碎的雕像。
软弱的家伙。
他知道雷古勒斯听到了沃尔加布对他的谩骂与凌辱。整栋楼都听到了。画像们听到了,家养小精灵克利切在厨房里听到了,也许连隔壁那户麻瓜都听到了。所有人都听到了。雷古勒斯只是选择了不抬头。
西里斯走出大门。
格里莫广场的空气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他深吸一口,肺里灌满了煤烟和湿石头的气味。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只快要瞎掉的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投在潮湿的石板上,瘦长的,扭曲的,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想,我真想变成一只鸟。
不要诗里的笼中之鸟。要那种象征自由的白鸽或者老鹰。就是一只普通的鸟。乌鸦最好。黑色的,不起眼的,能在伦敦灰蒙蒙的天空里飞来飞去,落在电线上,落在烟囱上,落在谁家阳台的栏杆上。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没有人在意一只乌鸦姓什么、从哪里来、身体里流着谁的血。
他被沃尔加布施了恶咒,他只觉得身体被拧断又接上,像是在一个看不见的磨盘里碾了一遭。
他顺着路途行走,到波特家门口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蹭到了石子路,裤子磨破了一个小洞。
他没有敲门。他知道门没锁。波特家的门从来不上锁,哪怕半夜三点。詹姆斯母亲说,万一有人需要进来呢?西里斯当时想问:谁会需要半夜三点进别人家?但他没有问,他也从没有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个“万一”。
门推开的声响被客厅里的喧哗吞没了。
詹姆斯坐在沙发上,两只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把新的飞天扫帚,正在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擦拭扫帚尾部的枝条。那扫帚是光轮系列的最新款,枝条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握柄上刷了一层清漆,在壁炉的光里泛着蜂蜜色的光泽。詹姆斯擦它的样子像在抚摸一只猫。
“你来得正好!”詹姆斯头都没抬,光是听到门响就知道是谁,“你看这个!你看这个握柄的弧度,我跟你说,今年的光轮比去年的那款——你身上怎么湿了?”
他终于抬头了。眼镜歪着,镜片上有一点灰尘,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看到西里斯的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那里面点了一盏灯。
“外面下雨了。”西里斯说。
“哦。”詹姆斯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然后他把扫帚往旁边一放,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杯热茶出来,塞进西里斯手里,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行云流水,像排练过。
“喝。”他说。
西里斯喝了一口。茶叶放多了,有点苦。
“我跟你说正事。”詹姆斯重新拿起扫帚,用一种“此事关乎生死”的语气说,“光轮今年出的这款,尾部的枝条用了新的处理工艺,据说能减少百分之十五的空气阻力。百分之十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下次从詹姆斯·波特变成最伟大的追球手詹姆斯·波特的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十五。”
“你现在还不是追球手。”
“未来总会是。”
西里斯从未怀疑。
“但你现在只是个替补。”
詹姆斯沉默了两秒,把扫帚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握柄上的纹路,用一种近乎哲学家的口吻说:“西里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正的追球手,不是站在球场上的人,而是那个在灵魂深处从未停止追逐的人?”
“…没有。”
“那你就是太缺乏深度了,你因该和我,这个伟大的天才巫师好好学学,”詹姆斯咧嘴笑了。他把扫帚往西里斯怀里一塞,说:“飞一圈?”
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詹姆斯都会在三十秒内把他拽到院子里。
果然,三十秒后,他站在波特家后院的草坪上,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横扫牌的扫帚握在手里,握柄的弧度刚好贴合他的掌心,虽然不及詹姆斯手里那把。
詹姆斯跨上扫帚,悬停在半空中,雨水从他的眼镜片上滑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歪着头看他,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精神抖擞的金毛犬。
“走啊!”詹姆斯喊。
西里斯跨上扫帚,脚一蹬地,雨水从身后溅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碎成一片金色的雾。他升上去和詹姆斯并排,两个人的扫帚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雨丝从他们身边穿过,细密的冰冷的像无数根透明的针。他们在波特家上空飞了两圈,又在隔壁那条街飞了三圈,最后在泰晤士河上空停了一下。河面上雾气弥漫,灯光在雾里晕开。詹姆斯在他旁边喊了什么,声音被风和雨搅碎了,西里斯只听到一个“嘿”和一连串的笑声。
那天晚上他们偷骑了辆麻瓜摩托车出去兜风,又没有目的地的骑上扫帚只是在伦敦上空转圈,从泰晤士河飞到大本钟,从大本钟飞到伦敦眼,又从伦敦眼飞回波特家屋顶。夜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灌进他的袖口,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肺里。他张嘴咬了一口风,凉的他哆嗦。
詹姆斯在旁边喊了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只听见一个“嘿”和一连串的笑声,西里斯也笑了,他笑的癫狂笑的浑身颤抖,他的泪趁机挤了出来他的情绪肆意绽放。
詹姆斯看着他,眼镜歪得更厉害了,他说,“你是不是被雨淋傻了?”
“?你有病吧。”
“你看你笑的时候多好看,平时那副脸像谁欠你五百个加隆似的——”
“闭嘴詹姆斯。”
“你可真是伤透了我的心,兄弟。”
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飞下去。詹姆斯的声音是他的锚,也是他的帆。锚在风里,帆在水下,所有的比喻都是错的,但他不在乎。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上课,夜游,恶作剧,魁地奇。他跟着詹姆斯钻密道,偷厨房的馅饼,用隐形衣在半夜的走廊里晃荡,把费尔奇的猫吓得炸毛。他在詹姆斯的笑声里填充自己的时间,把每一秒都塞得满满当当,满到没有空隙去想格里莫广场,想沃尔布加,想雷古勒斯从未抬起过的头。
詹姆斯是一个太阳。他是正午的暴烈的,能把影子烧出一个洞的太阳。他大声地笑,大声地说话,大声地活着,把声音填进西里斯生命里那些空洞的角落,把光塞进那些照不到的地方。
西里斯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太阳烤着的石头。烫的,但烫得舒服。
他开始习惯这种烫。
有时候詹姆斯睡着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醒着。他会坐在窗台上,看着草坪,月光把草地照成银白色,像一片被漂白了的海洋。他会想,詹姆斯的生命是满的。他的生命里塞满了魁地奇、恶作剧、莉莉·伊万斯、还有那个永远不当真的“未来最伟大追球手”的梦想。他的生命像一个塞得太满的抽屉,关不上了,但他不在乎。
西里斯的生命也在变满。被詹姆斯的笑声填满,被夜游的肾上腺素填满,被麻瓜市场的那些小玩意儿填满。他的嘴边开始不停挂上“干得漂亮,詹姆斯”的话。
他喜欢溜去麻瓜市场,不是为了买什么而是为了看。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塑料制品,看那些会发光会唱歌的电子玩具,看那些麻瓜小孩牵着一个气球走在父母身边,父亲的手很大,小孩的手很小,但他们的手握着,握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