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明晚出动。
主要是今天留的作业实在太多,我只能埋头苦干在这片书海里。偶尔莱姆斯路过被我莫名塞两颗糖,偶尔莉莉路过指点我些许怎么把作业写长的小秘诀。总而言之累得要命。
不过好在第二天也很快到了。我无比期待主线剧情开启,除了那狗屁的飞行课。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没有凭空飞行的咒语,我分明依稀记得伏地魔在最后决战时是飞过来的啊?
飞行课在城堡后面的草坪上。阳光很好,草很绿,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禁林的树冠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勾的我心痒痒。
霍琦夫人站在草坪中央,一头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鹰黄色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人,像在挑选不合格的猎物。
“每人站在自己的扫帚旁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右手伸到扫帚上方,大声说‘起来’。”
格兰芬多大多数人早已经在一年级时把飞行课当做娱乐,二年级便不再听重复一遍又一遍的课程。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把扫帚。它很旧,枝条支棱着,看起来像一把用了一百年的破拖把,有几根枝条还断了,用胶布缠着。胶布也已经发黄发黑边角翘起来,还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灰。
旁边的赫奇帕奇小孩已经喊了三声“起来”,扫帚在地上纹丝不动,急得脸都红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同伴在旁边憋着笑,被他瞪了一眼才收住。
我伸出手,不太确定地喊了一声“up”。扫帚把略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哈欠,然后蔫了,不动了。我又喊了一声,还是一样,这次连颤都不颤了,像一条死透了的鱼。
霍琦夫人正苦口婆心地指导隔壁赫奇帕奇那个小孩,于是我趁其不备弯腰从地上把扫帚捡起来后,四处乱看。反正也没人管我,霍琦夫人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快哭出来的赫奇帕奇身上,一年级的新生们自顾不暇,高年级的都在天上飞。
詹姆斯已经骑上扫帚在低空盘旋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晃着脑袋在想什么,脸上的笑容大得能从城堡这头看到那头。他在空中绕了一个圈,俯冲下来,又拉起来,动作行云流水,像一条在水里游惯了的鱼。
西里斯站在他旁边,扫帚竖在身侧,没有骑上去,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詹姆斯说些什么。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扫帚柄上,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灰色的眼睛半眯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不过我发现西里斯很容易就能和我对视。大概是因为同类相互排斥的缘故,我同样也不是很喜欢他。只是匆匆扫过他一眼后,脑子里就不自觉浮现出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略显稚嫩的脸早已瞧出未来的俊朗,不否认他的英俊,同样也不否认他性格的恶劣。
但詹姆斯就不一样了,他的好看是另一种热乎乎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不精致但让人想靠近。虽然他说我丑。
【西里斯·布莱克好感度-1】
我要找他决斗。
霍琦夫人终于安抚好了那个赫奇帕奇,拍了拍手,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骑上扫帚。我翻过身骑上去,双手握住扫帚柄,双腿夹紧,姿势标准得可以去拍教材封面。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他们所说的“臀部被托举”的感觉,也没有腾空而起的迹象。我像一个普通没有魔法的孩子一样双腿夹着一根棍子,不同的是孩子还会蹦蹦跳跳假装自己在飞翔,而我不能。如果我那样做了,我真怕有人以为我有病。
哦,早就有了。
我就不该做开学那个该死的任务。那个站在餐桌上扯着嗓子唱校歌的场景至今还会在我脑子里突然弹出来,每次想起来都让我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死自己。
“普莱尔,你需要我帮帮你吗?”莱姆斯在我身侧开口了。
其实还蛮出乎我意料的,我以为第一个对我开口的会是莉莉。我下意识寻找那抹红色后便匆匆收回了眼。
“嗯?或许吧。不过我认为飞行这门课并不重要。”我故作淡淡地开口,我下意识看着他的眼睛,这让莱姆斯格外躲闪。
他眼睛不停地乱眨,视线飘来飘去像是在做贼心虚,他的睫毛很长,眨起来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声音也有了些许颤抖,像是有点后悔自己主动开口了。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正打算说话,却被詹姆斯打断了。
“嘿普莱尔,好久不见啊!”
“波特,你话题找得好生硬。”我面无表情地回应。绝对不是因为他说我长得丑才变脸,绝对不是。
他嘿嘿一笑,歪着脑袋挠了挠那头已经够乱的黑发,眼镜被他的手指蹭歪了,歪挂在鼻梁上。他的眼睛左瞟右转,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找水,最后才憋出一句:“你怎么不飞起来?不想吗?嘿普莱尔,我告诉你,你面前站着的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追球手詹姆斯·波特!”
“是未来,詹姆斯,我们现在还是替补队员。”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我闻声看去,是马琳·麦金农。
我喜欢这个姑娘。她给我一种阳光晒过被子的感觉,明媚而热烈,暖洋洋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那头在阳光下耀眼的棕发泛着淡淡的金光,像秋天的麦田,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
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两颗虎牙尖尖的,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得意的小猫。
她猫着腰左看右瞧,脑袋歪来歪去,棕色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一弹一弹的,然后曲指敲了敲我的脑袋,说了一些要相信扫帚会带我飞天啊要有自信啊什么不知所云的话。
听不懂,听不懂,真搞不明白。他们究竟为什么会认为一把扫帚可以带人飞天?扫帚就是扫帚,用来扫地的,你把它放在地上它连自己都站不稳,凭什么指望它带你飞?这就好比你拿一根筷子,对它说“带我去北京”,筷子理都不理你。
“别说了马琳,我看普莱尔快要褪色成纸片人了!”詹姆斯捧脸大叫,声音夸张得像在演戏。
马琳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唾沫星子都快说干了,看我还是那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的死样子,于是开始上手摇晃我的脑袋。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头皮传进来,力道不大但频率很快,像在摇一棵不肯结果的果树。
本就昏沉的脑袋被她一顿乱摇,视野里的天空草地城堡全搅在一起,像被人打翻了的调色盘。我的思绪被晃成了一团浆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好像被晃松了,松得飘了起来——
我飞了。
扫帚带着我腾空而起,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往天上蹿。风灌进耳朵里,袍子在身后猎猎作响,草坪、人群、城堡,全都缩成了一个个小点,像玩具,像模型,像蚂蚁。我双手死死抓着扫帚把,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木头的纹路里,双腿夹得紧到发酸,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发抖。
但扫帚根本不听使唤,左摇右晃地往城堡的方向冲,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狂奔。
“我就知道你能行……”詹姆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兴奋的鼓掌,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西里斯拍了下好兄弟的脑袋,抓起自己的扫帚慌张起飞:“蠢啊你!她那是失控了!”
“?”詹姆斯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风声太大了,大到我听不清后面他们还在说什么。塔楼在视野里迅速放大,灰色的石墙一块一块地变得清晰,我能看到墙面上的裂纹,看到窗台上积的灰,看到一只松鼠从某个窗口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石墙,窗户,滴水嘴兽,怪兽的嘴巴张着,雨水从里面淌出来,在石面上留下一条深色的水痕。然后是一整面灰色的、坚硬的、没有任何缓冲的墙。
我盯着那面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播放——撞上去会变成肉饼。
“跳下来!”有人在下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听不清是谁,可能是莉莉,可能是莱姆斯,可能是任何一个在下面仰头看着的人。
跳?跳下去不也是肉饼吗?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地板和塔楼一样硬,说不定摔得比撞墙还碎。
【支线任务触发:平安着陆】
【建议:在撞上塔楼前脱离扫帚】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建议”两个字。我盯着那两个字,在心里把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这叫建议?你倒是告诉我怎么脱离啊!松手掉下去摔死和不松手撞死有什么区别!你给个“平安着陆”的选项,倒是告诉我怎么个平安法!
塔楼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我能看到塔楼墙壁上爬着的常春藤了,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灰绿色的脉络。二十米。十米。
我想起小时候和村里那群屁孩玩,总爱比谁胆子大,谁敢从这房顶跳到那个房顶。那时候村里的房子是那种老式的平房,屋顶是水泥的,夏天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像踩在煎锅上。
我特爱逞能,别人不敢跳的我跳,别人不敢上的我上,结果有一次从三米高的房顶摔下来,右腿骨折,疼得我眼泪哗哗地流,还要咬着嘴唇装作无事地拖着腿走回家。那时候也是这种感觉。风在耳边响,心脏要跳出胸腔,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本能在喊“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九米。八米。七米。
我松手了。
扫帚从我身下抽走像一条被松开的缰绳,歪歪扭扭地飘走了。我往下坠,失重感让我觉得就像是一只手从胃里往上掏,掏得我胸闷心慌,仿佛憋着一口气却始终吐不出来。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我的袖口,灌进我的领口,灌进我的耳朵和鼻子,把我的头发往上扯,把我的眼泪往后吹。塔楼的窗户从眼前掠过,一扇,两扇,三扇,每一扇里面都是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然后是灰色的石墙,绿色的草坪,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我的心脏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嘴唇被风吹得发干发裂,嗓子被风灌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Fuck!!!!!”
我终于喊出来了,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散在身后。
“墨菲——小嘴巴。”
温热感袭来,笼罩我的四肢百骸。不是那种从地面传来的、慢慢渗透的热,而是一种包裹着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暖意,像被一条晒了一整天的棉被裹住了。我落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我被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我的后背贴着一个人的胸膛,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比我的慢得多,稳得多。嘴唇被指尖抵上,那根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护手霜的味道,是那种甜丝丝的水果味。
我眯眸去看。阳光太过刺眼,白晃晃的,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大功率的灯。而眼前的人恰好挡在了我和那团刺目的光之间,她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色的绒毛般的光晕,头发丝在风里飘着,每一根都在发光。
马琳红润的笑脸在我眼前放大。她的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鼻尖上有一点细密的汗珠,被阳光照得像碎钻。焦糖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虎牙露出来,亮晶晶的,像两颗小贝壳。
她抱怨似的撒着娇,至少在我耳边是这样的。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气喘,像是刚跑了一段路或者用了很大的力气。“小嘴巴,不要说脏话。”
她接过我微微颤动的手指。我的手还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像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余震未消。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上来,凉丝丝的,指尖碰到我的指甲盖,碰到我的指节,碰到我掌心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
指尖对碰的瞬间,仿佛有电流穿过,从她的指尖传到我的指尖,沿着手指、手腕、手臂一路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颈,爬到耳朵根。
我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那双和詹姆斯相似却大不相同的眼睛。詹姆斯的眼睛是亮的、热的、直来直去的,像夏天正午的太阳,你不敢直视但你知道它在照着一切。
马琳的眼睛不一样,她的眼睛是暖的、软的、带着一点点调皮的弯度,像秋天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你最舒服的位置。
一切声音都渐次消弭了。风声没了,远处的喊声没了,系统提示音也没了。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像海螺贴在耳朵上听到的那种。
她笑了。
我不由自主地将她的手攥紧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手自己动的,好像怕她松手,怕她把我放下去,怕那种温暖的包裹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