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挑一对灯笼的穗子,时不时发出他们以前从未听到过的笑声,那是轻快、纯粹的,不同于职场上任何虚假伪装的笑。
而且他的行为也是,以前还是孩子的时候,都没像现在这样调皮过,不好好装穗子,反倒把灯笼罩在余顾头上,被余顾打了一巴掌还嬉皮笑脸,亲一口就完事儿了。
这副画面,姜世杰尽收眼底。
某些已故多年的时光与眼前的场景重叠。
姜世杰闭上眼睛,从鼻腔里长呼出一口气。
或许,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不应该干预儿子自己的人生路,因为在二十多年前,一个背着吉他的少年满腔傲气地对他的母亲说过:“要过怎样的一生从来都应该由自己去选择。”
慕仁慧把手搭在他厚实的肩膀上,往门外走去“以前我们都受够了那种教育模式,可是自己不喜欢的居然强加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这是多可悲的事情啊。”
姜世杰跟着她,没有说话。
“他说了,真的很想跟爸重新认识一下。”慕仁慧道,“不只是跟一个‘父亲’。”
“……”
他们走到外廊的拐角处停下。
“余顾看来,确实是失忆了。”慕仁慧的音量降下来不少,目光穿过门框落在余顾的身影上,“而且他也不太不太想管那些破事,你再那样试探,反而表现得太刻意,到时候真就让他怀疑了。”
“我知道。”
“反正人都死了多少年了,这件事也没人会查下去,五年了都没想起来,估计这辈子也都不会了。”
姜世杰侧过脸,一半被屋檐打下的阴影盖住,“算了,只有他安分就无碍,反正凭他也闹不出什么事端,真出现差池找个人解决掉就是。”
慕仁慧在他腰上拧了一下,“你老糊涂了?还想让你儿子离家出走个七年?”
“……”
慕仁慧转身,又走回室内。
余顾编好全部的中国结,转身即见两个长辈直挺挺地矗在他们身后,差点被吓到叫出来。
慕仁慧笑着对他点头,他也回应慕仁慧。
“宝宝,你看这个灯……笼。”姜黎提着一盏花草灯,转过头要让余顾帮忙看看怎么弄,也被身后诡异的两个人吓到,蹙起眉问,“你们干什么?”
姜世杰背着的手举起又放下,然后又背回去,骤然被空气呛到,慕仁慧以挂中国结为由把余顾拉走,留下他跟姜黎四眼相对。
姜黎指尖用力摩挲着灯笼纸,就要把头转回去,“你要是没事的话那……”
“那个。”姜世杰机械地来口,“儿子。”
为那两个陌生的字从变得陌生的父亲嘴里用陌生的口吻念出来,姜黎手里的灯笼都快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从他手里落到桌上。
他后背发凉,“什……什么事?”
“今天的,天气不错。”姜世杰憋了半天就说出这句话。
姜黎:“……”
姜世杰咳两下,继续说:“下午,帮我画一幅画行吗?”
姜黎面向姜世杰,紧扣卓沿的指腹泛白,他不知道自己的神色如何,但知道一定是很复杂的,“画?”
他问一遍,确保自己没听错,一直不喜他学美术的老父亲居然要他为自己作一副画!
凌梦茹在咖啡厅说过的那些一听就假的话在姜黎的脑子作响。
他抿了一下嘴,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画?”
姜世杰瞥向窗外,像是在思考,“只要是画就行,怎么方便怎么来,主要是……画。”
“好,素描行吗?”
“啊,可以!”
余顾在屋外的走廊上跟慕仁慧一起挂灯笼,问:“叔叔怎么突然转性了?”
慕仁慧边给余顾递灯笼边回答:“时机到了而已,他们父子前段时间就开始关心彼此的状态,不过怕尴尬,都是找我问的。”
“这样。”落地窗没有关,余顾能听到屋内的对话,原本还担心姜黎和他父亲的关系好不了,这下他便放心了。
又挂好一盏灯笼,余顾伸手去接慕仁慧递过来的时候,慕仁慧唤道:“小顾。”
“怎么了阿姨?”余顾回头。
慕仁把灯笼放在他手上,“小黎常年远在外地,有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照顾好他,让他幸福过日子,这是我和你姜叔对你的唯一要求。”
闻言,余顾又条件反射地以为慕仁慧是要测试他,不由得紧张起来。
“呵呵。”慕仁慧拍拍他,“你别怕,这几天你整个人都绷得很紧,我们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沉重的力道落在余顾肩上,让他怎么也做不到不怕,努力挑起嘴角,“我知道了。”
除夕夜姜世杰不会宴请外人,只把慕霁月、马可谦还有马可芸叫来。
在余顾看来,这种能和长辈一起吃饭的机会实在是太可贵了,他过去5年里,每年除夕前的几个晚上都会梦到他和已经离世的家人还有哥哥一起在厨房合力准备年夜饭,然后开开心心地坐在饭桌前吃边聊天边吃饭。
每一场做得都很真实,可惜每一次梦醒,他知道那是一辈子都不能的事。
好不容易,今晚情景和梦里出现的高度相似,相似得让他几度以为自己还活在梦里没有醒来。
众人围坐圆桌前,一起举杯呼喊:“除夕快乐!”马可芸臂不够长,还是站起来碰的。
余顾频繁地眨着眼,好不让眼泪在这个时候掉下来扫大家的兴,他喝下第一杯酒,算是敬当下的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实。
喝完,他倒了第二杯酒,敬已逝的爸爸妈妈;第三杯,敬远在他处的哥哥。
连续三杯喝完,胃烧得难受,本还想再倒一杯的,但被姜黎拦截了。
“再喝,小心待会儿当众耍酒疯。”姜黎调侃道。
余顾有气无力地拍打他的腿,“才不会,你别咒我。”
姜黎往自己被子里倒酒,在他的空杯沿上碰一下,“这一杯敬你,敬我最最最坚强可爱的男朋友,除夕快乐,小顾。”
“嗯,除夕快乐……”
暖心的话不说还好,一说余顾的泪珠子就再也忍不住掉下来了。
慕仁慧率先察觉到不对,关问:“小顾怎么哭了?”
姜黎抽纸擦余顾的脸,“太感动了这是?嗯?”
另外四人也暂停了聊天,除了马可谦纷纷问他怎么了。
“小顾哥哥,你没事吧?”马可芸跳下椅子,来到余顾身边,拉他的袖子安慰,“别哭,过年要开心。”
余顾怪自己还是坏了众人的兴致,咬住嘴唇硬生生在三秒内把情绪憋回去,轻轻揉马可芸的头,“谢谢小芸,小顾哥哥没关系,你回去坐吧。”
马可芸没有动身。
姜黎朝她的座位挥手,“去坐着吧。”
“哦。”马可芸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小余心情不好吗?”慕仁慧问。
“不是不是。”余顾满怀歉意道,“对不起,我真没事。就……只是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有‘家’的感觉了。”
姜黎这句话听得比被刀割了还疼,温柔地在余顾背上搓,脸埋得很低。
余顾翻过胳膊,握住姜黎。
慕霁月笑了:“还要什么感觉?难道这里不能作为你的家?”
余顾感到姜黎的胳膊略微抖了一下,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太紧张了。”慕仁慧说,“这几天我们都看在眼里,把小黎托付给你我很放心,你本来就属于我们家的一份子了。”
慕仁慧尾音刚落,几乎是瞬间的事,余顾身上至少一半的顾虑都烟消云散,“谢谢阿姨。”
众人继续用餐。
就为慕仁慧那句话,余顾按耐不住内心的欣喜,他想跟姜黎说话,转过头,却发现姜黎看上去并不是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