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余顾试图把姜黎的脸从自己胸口里捞出来,但是姜黎贴得太紧,他也不好使太大的力气,只能作罢“干嘛说这个?”
姜黎没有回答,保持那种状态安静了莫约三分钟,才缓缓开口:“没,我瞎说的。”他放开余顾,瞳孔骤然重见灯光时的干涩让他下意识闭上眼。
“姜黎?”余顾都记不得第几次这么问了,心脏悬在高崖间似的极其不安,“到底怎么了?”他捏住姜黎的下巴,让姜黎看着自己,“你想到了什么吗?”
姜黎干眨了几下眼,拍着他的腕道:“我就是……突然想去东北玩,不过现在时间尴尬,不去。”
余顾显然不信这个理由。
“……别放在心上,刚刚吃多了肚子有点难受而已。”姜黎知道余顾不信,手撑沙发边站起来,捏住余顾的肩头把他往洗手间带,“不早了,快去洗漱吧。”
就算再怎么担心,眼下姜黎估计也是不会说出实话的,余顾也不希望让他为难,便先不追究,进浴室洗澡了。
哗啦啦的水流彻底唤回姜黎的理智,他窝在沙发上,似乎身上所有的力气都在往下陷,他再也动不了,连一根手指抬起来都累,而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又扰得他无所适从,无法控制也无法做到麻痹不管。
一切线索都太过诡异,前段时间他尝试查询慕思华和余庆锋以前的事,怎么也查不出新东西来,但他的确怀疑慕思华有可能陷害余庆锋,他也能接受这个假设是事实。
可是他无法接受做出那种事的人也是或者就是自己的父亲,即便只是帮凶。
跟姜世杰有多少年的隔阂他都做不到。
如果是以前就好了,如果是在那七年,他才不会顾虑这些,可偏偏是在他好不容易开始认同这个“家”的时候,在开始对姜世杰抱有期待的时候让真相出现这种趋势。
时间在胡思乱想中流走一大片,余顾洗好澡,推开浴室门出来,见姜黎又躺在沙发上,才因温水松解的神经又不禁绷紧。
“姜黎。”他走过去,吃力把姜黎拉起来,“去洗了。”
“嗯。”姜黎头埋得很低,失魂般从衣柜里拿出睡衣,一步一步走进浴室。
余顾很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对向沙发,发现姜黎刚才靠头的地方有两处水迹。
花洒冲下的水将其他的动静尽数挡在外边,姜黎额前抵在墙上,热气钻进耳道里,又堵又胀的。
不能让余顾失控,在事情有定论之前,一点都不能再让他焦虑。
姜黎心里盘算着。
同样也不能轻易试探或是说出口,如果是真的,那就会让余顾的处境很危险,虽然姜黎真的不希望是真的。
不,不管是不是的,都务必管好嘴,兹事体大,他不能够引起恐慌,不能让……家人?
思及此,姜黎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他现在既没有办法抛掉自己对这个所谓的“家”的盼望,也不能真正认可这个“家”,认可姜世杰、慕霁月他们是自己的“家人”。
花洒的水明明没有跑进他的鼻腔,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憋了多久的气,猛地后退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息。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从灵魂深处泛滥而起。
自己竟然在无定论之前,就自动把猜想视为真相了?
不能说是百分之百的确定,有可能是这两个月越来越怀疑的缘故,至少他此刻的焦灼就是在不相信姜世杰和慕思华他们,否则一开始就不用怀疑,一身坦荡何所畏惧?
事实是,他做不到坦荡,甚至心虚、甚至是愧疚。
真实的刺痛感划过面孔,姜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挠脸。
“唉——”
深夜,余顾终于传来平稳的呼吸。
姜黎用胳膊支起身子,很轻地唤一声:“宝宝?”
余顾没有反应。
姜黎盯了一会儿,余顾胸口起伏有序,确认他真的是睡着,摸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蹑手蹑脚走到阳台门前,一点点拉开门,踏进阳台,伸着脑袋再次确认没把他吵醒,才关上门。
北京的冬天是真的冷,何况现在是晚上,姜黎虽然穿着厚绒睡衣也抗不住直打哆嗦,但他不能再回去翻开衣柜拿外套,万一不小心把余顾弄醒了就麻烦了。
他摁动指节,拨通盛璟曦的号码,暗自祈祷这一次冻不会白受。
好在上天眷顾,盛璟曦没多久就接通,听她的声音应该是被迫从梦里醒来的,所以话语中十足的不爽:“你最好有事。”
姜黎呼出一口打颤的气,道:“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说。”
盛璟曦说出那个字后,姜黎还是比较犹豫不决的,但刺骨的低温提醒他必须尽快行动,“就,我前段时间,私下查了余庆锋公司破产前的最后几笔交易,发现最大的那个违约方‘鑫达贸易’,它在法律上其实是个空壳,但是它的注册地址、注销时间,还有注销后部分资产的流向,跟我小姑当时经手过的一个海外项目,就,我发现有一些……额,不太说得清的巧合。”
盛璟曦十秒内都没有吱声。
“盛姐?”
“你……好端端的查这个干嘛?”盛璟曦问,“你怀疑什么吗?”
姜黎脑仁都快冻麻了,没细品盛璟曦的反应,他单手捏紧睡衣的领口,加快说话的语速:“我怀疑……”自觉声音有点大,他转身往卧室里看一眼,又压低嗓子继续说,“余庆锋企业倒闭的事,我小……慕思华,还有……”他深呼吸了下,“还有姜世杰,他们有没有动过手脚?我总觉得这些事有些蹊跷。”
盛璟曦“啧”了一声,“这事……”又“啧”一声,“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一堆话堵在喉咙里,姜黎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本来他就因为那个“并非无概率”的猜测心力大损,事情这么复杂他一时也说不清。
“姜黎?”盛璟曦的语气比刚开始软化很多。
姜黎的牙关打起颤,说不上只是因为冷,还是害怕,他绷紧下颚,“我,盛姐,更细节的东西我无可奈何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查查?”
“……你——”盛璟曦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在姜黎开口前时往下说,“如果你不把你说的那个......蹊跷的事交代清楚。”她停顿须臾,“你知道的,这些事是很久之前的了,而且,你是想干嘛?我可没时间做这种吃亏不讨好的事,你也没证据啊?查这些也没意义啊?到底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就是说你帮不了吗?”姜黎觉得自己拜托别人帮忙还这么说实在是过分,但寒气已经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缩进,潜意识比理性更先行动,张嘴闭嘴不过脑子的。
不过盛璟曦也没怎么在意他的态度,隐隐的,他好像能感应到她在愁什么,听她说:“我也不是神人呐,对不起,我真没那么大能耐。”
“好,没关系,抱歉打扰你了。”等盛璟曦挂断,迅速推开门窜进卧室。
余顾的睡姿没有变过,他松口气,颤颤巍巍地爬上床,盖上被子屈腿裹成一团。
事情的确太复杂了,向盛璟曦求助本身姜黎就不占理,他在打电话前就想过会这样,并没有多失落。
不过,既然连盛璟曦也无计可施,那就意味着要查也只能靠他自己,可是他又没什么办法,除非在媒体报道之外有人把当年的事记录下来。
他的胸腔倏的一抽一抽地痛,痛得他蜷缩更甚,紧紧咬住嘴唇。
明明他那么希望那只是一个猜想,明明他那么盼着那不是真相,可是怀疑一旦产生就覆水难收,他……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灵魂如同分化成两个不同的小人,另一个小人这样问他。
对啊,那又怎样呢?
猜想终究是猜想,没有证据能证明那就是真相,哪怕是真相,只要余顾没有想起什么,姜世杰也不会伤害余顾的,也就不会让好不容易才好一点的“家庭关系”继续好下去。
这个小人说完,前面那个小人又爬回来踹了它一脚,然后两个小人在他的身体里打架,迟迟分不出输赢。
身体抖动得厉害,下唇被咬出的印子上渗出一点血,姜黎连脚趾都蜷曲时,背后忽然传来一片温热。
他扭头一看,余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从背后抱着他。
“怎么冷成这样?”余顾很怕冷,一到冬天就裹成粽子,但这会儿姜黎竟然比自己还冷,他不知道姜黎到底干嘛了才这样,暂时顾不上其他,只先贴紧姜黎,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对方。
“怎么醒了?”姜黎嗓子压得比在阳台的时候还低,努力不让余顾听出来他的难受,“我吵醒你了?”
余顾没回答他的问题,一呼一吸间透露着疲惫,“姜黎。”
“怎么了宝宝?”姜黎想翻身,碍于余顾的手不肯松,便把自己的手翻到后面抚他的背。
“你到底是想怎样?”余顾用气声说话,却足以让人听出来他有点生气。
“我,”姜黎抚摸的动作停下来,“我没怎样啊?”
“没怎样……我就讨厌你这一点。”
“……”
“你有什么事都怕我担心,所以一个人忍着不跟我说。”
姜黎下意识要反驳,可转念一想,发现自己确实是这样的。
他从小到大都是,什么事都尽可能亲力亲为,小时候是没有人愿意支持他做的事,他只能自己来,后来形成习惯,不希望让自己的事变成别人的担子,他以前一有问题就自己扛着,丝毫不会让余嘉轩和许逸梦担心。
更何况,现在这个人是余顾呢?
他不想把自己的痛苦加注到余顾身上。
“不说话了?”余顾自己身上的温度也耗得差不多,姜黎还是冷得像一块冰砖,他索性松开姜黎,双腿分别跪在姜黎的两侧,强行让姜黎正躺面向他。
姜黎心头一颤,还没反应过来,余顾已经俯下身咬住他的嘴唇,“嘶——疼。”
余顾松嘴前故意加重力度,坐正后喘着粗气,双手撑在姜黎脑袋边,瞪着他说:“活该,长着一张嘴不用来说话,就该被咬掉。”
姜黎舔了舔嘴角,两处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沁入舌尖,他拇指抹去伤口处的血迹,一把将余顾的头摁下来,堵住对方的嘴,同时他翻过身,二人的位置姿势交换过来。
余顾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很快被亲得缺氧,用力捶打姜黎的肩胛,怎奈姜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舌尖每每勾动几乎快把他的魂也勾走了,一直到他屈膝上顶才得以解脱。
欲望聚拢在彼此的眼中,纵使室内漆黑一片,他们仍能够感受到对方目光的灼热。
余顾冷哼一声,偏开头,接下去就任由姜黎摆布。
夜又走过好一段路程,姜黎已然浑身燥热,睡衣裤都离身了,余顾的情况跟他差不多,枕着他的胳膊,睡得很香。
□□归于平静,姜黎捻住余顾翘起的发丝,一根根摩挲他指纹的真实感,让思绪又回到那些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