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少时的故居,余顾还要去见一位许久未见过的人,父亲。
少时的故事都一去不返了,他没能记住那张脸最后的模样,等到想要看一眼、摸一下,却只能触碰到冰凉的照片。
人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还好这个世界愿意施舍一点点慈悲,让死去的人能在生者的印象中继续活着。
所以能够说,他们只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存在。
当余顾翻出相册的时候,当他拜托姜世杰帮忙寻找墓地的时候,当他经年过后第一次站在那座石碑面前,爸爸就还在。
也许还是跟妈妈在一起的呢。
跟上次去看妈妈时不一样,余顾这次是抱着一种释怀的心态的。
姜黎就站在他身后,陪他一起祭奠,很久过后才向余庆锋告别。
“他说在哪里见面?”走出墓园,姜黎如是问余顾。
那个朱允恩得知余顾回京的消息,昨天就跟他打过电话说今天下午得找个地方聚一聚。
不管他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老朋友,余顾都务必重视,如果是真的当然最好,如果不是的话……
那他又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呢?骗钱?早该行动了,除了这个他也猜不出其他的什么。
余顾埋头翻看朱允恩在短信里发的地址,“说是在南街路口的那家茶馆。”
行至人行道前,余顾没注意到红绿灯的变化继续往前走,姜黎猛地攥住他的衣领。
“啊!啊……抱歉。”余顾目睹身前疾驰而过的汽车,捂住几乎快冲破肋骨和皮肤蹦出来的心脏。
“你又焦虑了?”姜黎垂下脸看他的表情。
余顾把手机塞进外套的口袋里,说:“就是莫名不安。”
“不安啥呀,你老公在身边都不放心吗?”姜黎搂他到自己身边,两掌贴在他脸上轻轻往中间挤,“我上个月就是提醒你几句,注意点就行。我想,他该就是与你旧相识没错,左不过不是很要好的关系,总不能说是一个陌生人要骗你钱还特意演一出大戏等上一个月吧?”
余顾被挤得嘟起嘴,摆头想咬姜黎的手。
姜黎迅速把手收紧兜里,“主要是去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像上次你单独行动,这次有我在你放心。”
“我知道。”等红灯转绿,余顾携姜黎的手穿过颜色暗淡的斑马线,沿街道直行到一个交叉路口,再往右行就能找到朱允恩说的那家茶馆。
那份忧虑依旧没有消散,这并不是余顾杞人忧天,朱允恩的从天而降本来就怪异,口口声声说以前多么多么要好,可这个月仅以电话和短信的形式来往,况且交流的次数少之又少,到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是心里的那份直觉又告诉他应该赴约的,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他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顾在脑子里临摹过好多次朱允恩的形象,他找不到高中时候的班级照,只能靠想象,怎料见到的本人竟有七成与自己的想象重叠。
“我靠!”朱允恩在二人进包间时就冲过去圈住余顾的脖子,“啊呀,这么多年总算见上一面了,你这人可真难找啊!”
“咳咳。”姜黎被堵在门口进不去不说,一个素未蒙面之人还当面对他男朋友搂搂抱抱,不爽值简直飙满了。
朱允恩意识到自己失态,立马松开余顾,打量着姜黎道:“你就是余顾的男朋友啊?”又装模作样地向余顾重复问一遍。
“我……”余顾往后退了半步,他刚从朱允恩的热情招呼中抽出身来一时没缓过神,眼前这位“旧友”,他既觉得陌生,但在意识深处又有轻微的触动。
朱允恩面露神伤,做出个“请”的手势,“进来说。”
姜黎见余顾踌躇不前,在背后轻推他一把,在他回首后搂住他胳膊,往前努嘴,“我在呢。”
余顾抿着唇点头,跟姜黎随朱允恩向里边走。
“你的失忆症真的很严重啊。”朱允恩坐下后说,“我以为你多少能记得我一些的……”
“实在抱歉,现在我除了家人,其他的真的都想不起来。”余顾心里满怀愧疚,说时往姜黎那边挪屁股。
姜黎清了清嗓子。
余顾会意,站起来向朱允恩伸出手,道:“不过,有幸相逢,我们就重新认识下吧。”
朱允恩先观察姜黎的脸,没察觉到警告之色,起身回握余顾,“嗯。”
余顾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大块颜色异样的皮肤,“你手上的疤……”
“啊,这个,高二上个学期,王启迪那个傻逼不是在寝室里炫耀他的打火机吗?”朱允恩分别为余顾和姜黎倒茶水,递到他们面前,“结果给床铺烧了,而且那傻逼不知道是要干嘛,床边堆满了纸,引导着把窗帘烧着,我在上铺睡觉都能受害……”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这家伙一聊到兴头上是真没法停下来,就“高二寝室里着火烧伤的”一句话能讲明白的事,他能给你扯到七多分钟,要是余顾不及时打断真就没完了。
不过这样看来,那段“旧友关系”倒有那么一点可能是真的,尤其朱允恩还能拿出几样信物。
他捧起叠放在身旁的围巾,对余顾说:“你高中的时候啊……啧,贤惠,给全寝人都织过东西。”
“是这样吗?”姜黎放茶杯的动作异常沉重。
余顾战术性地挠脖子,又往旁边挪,“我不记得就是没发生过。”
“那怎么行?”朱允恩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火上浇油道,“哇,我们哥几个都佩服你,除了冬天织毛线,你还给我们做过马克杯啊、扣子掉了帮我们缝啊、晚上睡不着你给我们讲恐怖故事,还有……”
“啊哈哈好啦!”余顾已经离姜黎有半米远的距离,他端茶壶沏茶,没敢看姜黎此刻的表情是不是臭成傻逼了,“哎你说这么多也真是……我又想不起来是不是?哈哈……”
姜黎气得深吸一口空调吹出来的暖气,拉回和余顾的距离,手放在他的大腿上,“说呗,反正是昔日‘趣’事嘛,嗯哼?他还为你们做过啥?”
那朱允恩可就继续讲啦:“哇靠,他真的,那个时候又调皮又温柔,像个小女生,然后我们就问你是不是男同,你说是,所以我们才知道的。”
“……啊,这——样——啊——”姜黎在余顾的大腿上捏了两下,而后放下茶杯起身,“我去上个厕所,待会儿就回来。”
余顾摸额头看看自己有没有出汗,他脱下外套,往肚子里灌一大口茶水。
姜黎刚走出包间,朱允恩当场换上一副急切而惶恐的面孔,箭似的窜到余顾面前,压低刚才的大嗓门急切道:“我不是刻意不加你微信的。”
“什么?”余顾的大脑被忽如其来的变化整得有一点宕机。
朱允恩往门那边斜睨,连呼吸都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来不及说太多东西,我的账号是被姜……荣峰的董事长盗了的,是他让别人找到我的,他威胁我,让我一定要作这一场戏。”
“什么……什么戏?”余顾撑住座位准备随时起身,“你平白无故说这个?有证据?”
朱允恩顿住了,但随即回过神,埋下头说,“我不能说得太直白,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反正就是让我给你发消息……哎呀,反正你一定要小心他啊,那个人……”
“他?他怎么了?”余顾只有一股强烈的莫名感,完全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姜世杰威胁一个陌生人?就为了作什么说不出目的又没意义的戏?
余顾还是想问那句话——图什么?
“哎呀,反正你……诶!”朱允恩太过着急,手肘不小心碰倒茶杯,茶水尽数滴在他的腿上。
“诶,还好吗?”余顾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帕给他,“快擦擦。”
“不烫不烫。”朱允恩毫不在意茶水渗到自己的腿上,一成不变的神情甚至让余顾觉得他没有痛觉,只听他接续方才的告诫,“我是你的高中同学没错,所以他才能找到我的,我估摸着他做出的事情不太对劲儿,你真的,信我一句,小心为上。”
“那到底哪儿不对劲儿你说啊。”余顾听得都着急。
“我……”朱允恩又往门那边睨一眼,“我不能说。”
“哈啊……”余顾已经不耐烦了,觉得再听下去朱允恩得说出姜世杰要杀他这种话,把手帕胡乱揣进衣服里,这时姜黎上厕所回来,他对朱允恩道,“时间不早了,今天谢谢你这壶茶,下次有机会再聚吧。”
“要走了吗?”姜黎其实早就迫不及待要离开,故意问一句跟余顾确认,得到肯定的回答,便帮余顾拿围巾跟耳罩,“那今天谢谢朱兄的茶,我们就先回家了。”
“啊?好。”朱允恩惊魂未定,举手投足间一愣一愣的,摆正那只倒下的茶杯,正当姜余二人要走出门,他叫住他们,“那个,我也该走了,和你们一起出去吧!”
“……嗯。”
在离开茶馆的路上,朱允恩又恢复成一个纯粹的旧友形象,照样对余顾说说笑笑,仿佛那一分钟的惶恐并未发生。
余顾走过一段路,已经从抵制的情绪抽出身,虽然他没听懂朱允恩的话,那短暂的时间还是叫他生起疑虑,好不容易才扫除的焦虑不但再次产生,而且还堆积得更多,他自然而然地又想起盛璟曦那句奇怪的悄悄话。
难道是别有深意?
那么到底是什么意思?朱允恩说的又是什么意思?姜世杰到底干什么了?
脑子里的筋想得都有点发堵发胀,但余顾的思绪还是没停下,光光朱允恩过山车一般的情绪变化就够让他琢磨了。
“喂。”姜黎叫醒神游了一路的余顾,还掐他屁股上的肉。
“啊!”余顾捂住屁股,转身在姜黎胳膊上呼一拳头,“你干嘛拧我?神经吗?还有,干嘛叫我‘喂’啊?你啥意思啊?”
姜黎满脸不在乎地摸了几下胳膊,故作冷淡的腔调,“没啥意思啊,比起某人给室友亲手做礼物讲故事啥的,我这可没意思多了。”
得得得。
也真是服了,别说余顾服了,怕是老天爷也服了吧?
“不是。”余顾就知道姜黎会吃这口醋,无语笑了,“咱……且不论这件事的真伪哈,我高中送室友东西和他们打好关系,晚上一起讲讲话啥的不是很正常吗?有问题吗?”
“没问题!反正你也没给我讲过故事,我是你男朋友都还没他们得到的多。”姜黎耍起小孩子脾气,大步踏前拉开和余顾的距离,然后又降慢速度,生怕某人的小短腿跟不上。
余顾很无奈啊,可是谁让他摊上个这么会吃醋又幼稚的男朋友呢?
他懒得追上去,站在后面喊:“我给他们讲的都是恐怖故事,你一个连看了丧尸片都不敢独自回家的怂货敢听吗?”
姜黎停下脚步,差点没憋住笑出来,他一本正经地转过身,抱臂道:“你未免太小瞧你老公了吧?”
余顾摊手耸肩,“是么?我看某人听了晚上都不敢一个人上厕所吧?你爸妈知道你这么胆小吗?”
姜黎终于还是噗嗤一声乐了,直走到余顾跟前,拉着他的胳膊晃荡,“我不管嘛,宝宝,你以后只能给我讲睡前故事,要是太恐怖,我抱着你睡就不怕了。”
“哎妈。”这一招余顾可真招架不住,拍着姜黎的头道,“好好好,以后只讲给你听,小狗狗乖哈。”
一对傻瓜情侣,搁街上调情也真不知道害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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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仁慧说的是慕霁月她们明天才回来,谁知马可芸这丫头实在太想见到表哥,提早一天出发,三人一起杀毫不知情的傻瓜情侣一个措手不及。
余顾自是紧张得不行,他在准备礼物的时候压根没能考虑慕霁月三母子的喜好,毕竟连姜黎都不知道。
亲眼看到慕霁月之前,余顾对姜黎“姑姑”的映像还只停留在慕思华一人身上,主要还是因为她生前跟父亲的关系密切,那个未解之谜虽然没怎么再困扰他,但一旦想起来就能让他烦躁好一会儿。
兴许是受那种奇怪的感觉的影响,他本能地担心慕霁月会不会不好相处,而事实告诉他是多虑了。
不仅慕霁月平易近人,就连她两个孩子相处起来都不成问题,马可谦虽然内敛但有应必答,能正常交流,马可芸更是个活宝,因为他这个“表嫂”的到来了呵了好久。
姜家本来是个大家族的,奈何姜世杰被提出族谱,慕家也死了个小女儿,薛临澈不知道为什么不回来,今晚加上余顾这个外人都勉强算是难得的团圆了。
明明那么大的人家,没有外来宾客饭桌上只能凑齐六个人,直系的也就姜氏父子两位,余顾目睹这一幕都不免唏嘘。
也难怪姜黎会对这里没有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