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姜黎能明显感受到,余顾的哭声再没有几个月前那么歇斯底里了。
坐在冰冷靠椅上的是个坦诚的人,什么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拥有什么再也没法得到,他都告诉过自己——就这样吧,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他没有多宽宏的肚量,但多少会接受自己跟现实的一切,不会把那些东西堵住藏住。
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这两条最深的疤还烙在他心里。
等余顾没再哭了,姜黎走到他身旁坐下,修长的臂膀把他围住,带进自己怀里。
一大片温暖覆盖在身上,余顾反而又开始抽泣。
姜黎没放开他,宽大的手掌在他身上温柔搓着。
角落处的李昊宇看不下去,就要走过来,姜黎朝他挥手,摇头示意他回去。
李昊宇在原地想了些什么,才转身走开。
————————
小包厢里的空调温度开得比较高,熏得余顾的鼻腔难受,姜黎于是把它调低。
余顾抽张纸,擤一把鼻涕,“你要是冷的话不用减,我没事儿。”
姜黎脱掉外套,“我还热呢,等你觉得冷我再调高。”
“二位点好了吗?”李昊宇上完洗手间回来,在余顾对面坐下时脸上挂起一丝歉意,“那个……还好吗?老师?”
余顾故作轻松地咧了下嘴角,“都说了,以后得叫我顾哥。”
“对不起,哥。”
姜黎在李昊宇说完后立马接话:“我们待会儿吃完就回去,没点太多,你看看还要什么?”
余顾还是叹了下气。
“我妈她也不是有意的……”李昊宇说。
“我知道。”余顾这次是真心笑出来的,被他的表情逗笑的,“你把我想什么人了?”
“啊?”
“我就是触景生情,哪个就有错了?”余顾耸耸肩,“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敏感呢。”
“我是担心你啊。”
“哎呀,没事没事。”余顾摆手,要倒一杯冰镇饮料,然而姜黎在他倒之前就放一杯温茶在他面前,他看看姜黎。
姜黎也看看他。
“……”他喝了一口茶,问李昊宇,“看你账号做得挺成功的,平时累吗?”
“还行吧。”李昊宇说,“刚开始那两年兼职是幸苦些,好在也熬过来了,现在就是熬夜做主播有些遭罪。”
“那也得注意身体,该休息还是得休息的。”
“你也是。”
“知道,我还行,没你那么有上进心,呵呵。”
李昊宇说:“可是你看起来忧虑太过了。”
“就是就是,再忧虑也不怕虑秃了。”姜黎刚刚被男朋友冷落好一阵,不太高兴,这下才算跟李昊宇达成共识。
余顾又瞥了姜黎一眼,放在桌下的手指头被他掰个不停,抽也抽不开,说:“现在没什么了,最主要还是担心我那个哥哥……”
姜黎玩手指的动作停下来。
“他一直都找不到人,所以我就怕他……会不会已经……也发生意外了呢?”意思表达出来即可,其实余顾原本是要说更严重的字眼的。
“别瞎说。”姜黎在他的手背上一顿揉,“会好好的。”
余顾父母不在世李惠敏母子都知情,而余嘉轩是他们不知晓的存在,李昊宇听后感到很意外。
“老师你还有一个哥哥啊?”他说,“他……怎么了吗?”
余顾在碗里倒进滚烫的开水,粗鲁地那筷子搅动,“他失踪了,已经好几年了,一直没有消息。”
“那报警了吗?”
“肯定啊,可是连警察也还没找到,连最新的信息都还是他从日本买机票回国。”余顾吧碗里的废水倒掉,搁餐具时弄得哐当响。
估计是快要疯了,他居然对姜黎说:“我突然想喝酒了。”
姜黎一言不发,板起脸色警告他。
真是疯人说疯话,下午还有两节课呢。
余顾吞咽了下,“我就开个玩笑。”
李昊宇揣摩着余顾说的事,问:“那哥,你自己又去找过或者拖别人帮忙打听过消息吗?”
“这个嘛……”余顾被姜黎制服,很不爽,抓起筷子往盘子底上戳,“我前几年去过一趟日本,当然,无功而返,至于我的朋友他们就更不知道了。”
服务员端着一口小火锅进来,放在点燃的酒精炉上面。
“那个,蔬菜汁呢?先拿过来吧。”李昊宇交代服务员道。
“不好意思,马上就来。”
服务员拿来一杯蔬菜汁和一杯免费姜茶后,李昊宇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哥。”
“什么?你帮我找?”这对余顾来说不可思议,与姜黎相视一眼,“你有办法?”
李昊宇思索片刻,打开手机的某个界面,拿给姜余二人看,“也没啥,就我认识几个做海外生意跟旅游博主的朋友,他们常年国内外地跑,人面儿特别杂,或许能托他们帮个忙。”
期待油然而生确实是真的,但余顾历经失望也看得清现实,“不,这件事不用你费心。”
“怎么了?”
“这不是说托谁的事情这么简单,这么多年连警方都没戏,就靠我们自己不太现实,而且还给你和朋友添负担。”
“至少试一试吧,反正也……凑个概率,万一呢?”李昊宇为他跟姜黎依次倒蔬菜汁,“有些事情就是,把希望寄托给警察很难办到,靠‘民间高手’反而成了。”
“谢谢。”姜黎单手接过杯子,另只手在下面晃余顾的胳膊,眼神掠过李昊宇的脸,“我看这也成,你不是网红吗?不如你把嘉轩的照片还有信息,就当成一个‘寻人启事’吧,发给你信得过的、交际广的朋友,特别留意那些常跑日本的、或者海外华人圈子活络的人。我们就求一个‘万一’,哪怕是再模糊的线索,也好过现在两眼一抹黑。”
李昊宇附和道:“对,我也是这样想。哥你前几年真的,我真的特别感谢你那个时候对我的开导,就算我报答你,能帮一点是一点,行吗?”
余顾对上那两双炯然的眼睛,低头闷下一口温差,一股暖意划过食道,堵在脑子里的气全通了,觉得他俩说的不无道理,“嗯,那就真的谢谢你们了。”
“不客气!我能为老师做事是荣信。”
余顾都被他的热情整得不好意思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没太在意这件事能有什么好结果,都说算试一试了,把余嘉轩的信息照片和他跟姜黎能知道能猜到的去向全交代清楚,吃完午饭后就撒手而归。
能找到是万福,不能找到也是现实,得认。
这种想法再无情也好,也都是没办法的事,那份期待以前对余顾来说的活下来的寄托,现在的却不一样。
汽车起步,褪去一层色的阳光在断断续续的山峦间穿梭,余顾一下觉得昏暗一下又觉得刺眼。
他索性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但一明一暗的光圈还在跃动。
这么多年来,他每到一个地方去,找到哥哥的希望就像这样的光圈,反复经过亮起、暗淡、再亮起、再暗淡……
兜兜转转下来,不仅连哥哥没有找到,似乎连自己都没找到。
光圈消失了。
他张开眼睛,莫名其妙地说:“我不想再那个样子了。”
“哪样?”姜黎正在遭受惨重的堵车灾难,车子几乎没在动,所以腾出手把余顾的脸掰过来啃一口,“你说什么?”
余顾拉下化妆镜,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子,只是懒得跟姜黎闹,“我说哥哥,我当然希望能回来最好,可在那天到来前,或者说现在,我不想再因为这件事被折磨得要死不活的。”
“放心,不管过得怎么样,你都是他最爱的弟弟。”车队开始出现松动,姜黎踩下油门,跟着开进快速路段,道一点点变得畅通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现在活着不仅仅是为他了。”余顾掀开装糖的铁盒子,喂给姜黎一颗糖,自己也含一颗,“我还得为了你,为了所有爱我的朋友,还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