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完酒疯,余顾不睡上个十一二小时是不会醒的。
姜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送回家,顾辞希搬走了,他只好留下来守着,心想万一梦游遇到什么危险就不好了。
有上次余顾生病时累积下的经历,姜黎已大致知道这个房子里的布局以及哪些东西放在哪里,这次倒不至于手忙脚乱。
一切整拾好,他给余顾抱到床上。
卧室里就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屋子里的暖色光线暗沉却温馨,姜黎就这样默默坐在床边,见余顾的睡颜被罩得柔和,他的思绪不禁飘向深处。
他好像还没有走出那种自卑感。
从小,他就太在意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了,他太想让别人看得起他以至于赞扬他崇敬他,而不会像父母那样处处贬低漠视他。
以前他单纯地觉得只要足够有能力就会让人看得起,所以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以至于每每挫败时,家人以前轻视嘲讽的嘴脸与对他努力的否定一直在耳畔挥之不去。
“你迟早会后悔的……”
自从向絮雲辞职,他一直在尝试放下向别人证明自己的执念,却又在无形中陷入另一种自卑——他太惊羡于余顾这般的明媚了,这般不管在哪儿都讨人喜欢的明媚。
同为副班,正班季菊英和余顾关系好得多;同为同事,安凌意和余顾交谈更欢;就连他刚来的表弟都和余顾形影不离;同样作为朋友,顾余之谊海枯石烂,而他对许逸梦却愈难做到真诚,甚至不敢去面对......
成年人的关系很复杂,他过去都是这样觉得,所以总是把自己的心扉锁起来不轻易叫人打开,直到后来就自己都越来越失去了打开的勇气。
可复杂的到底是关系,还是人们自己呢?
姜黎害怕,怕自己最终会失去那份勇气,怕余顾也会变成漠视他的人,他喜欢余顾的热情,喜欢余顾的明媚跟真实,他已经失去了和余嘉轩彼此坦诚的机会,现在不想再失去了。
希望这份自卑,不是让他走向自我的消亡,而是真挚的爱。
姜黎半俯着身子,探出指尖轻戳几下下余顾暖呼呼的脸,那些情绪变得更加汹涌。
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失态的事,他站起身走到窗户前,想打开窗户透气,但转念又怕凉风让余顾受寒,便也作罢,只好坐在书桌前,下巴抵着椅子,看着床上的人,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余顾醒来的时候都不知道是几点了,脑子完全是懵逼的状态,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昨天干过什么,也就懒得去想。
他坐在床上宕机了快半个小时,看到姜黎突然打开卧室的门走进来,他差点没跳到天花板上去。
余顾猛然往后缩,背脊撞到床头板都发出一声闷响,攥紧被子道:“你……你……你怎么在我,不是......”他前后左右都环顾了一遍,“这是我家啊,你怎么在这儿?”
姜黎把刚买回来还在冒热气的早饭放到书桌上,回答:“不然让你在酒吧醉死过去吗?”
“啥?什么酒吧?”
“昨天晚上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吗?”姜黎走近他。
余顾下意识又往后退,才发现退无可退,“额,我昨天……喝酒了?”这么一说他是觉得头胀胀的,胃也不舒服,“难怪。”
姜黎无语笑了,“你失忆的后遗症不会是一喝酒就中邪吧?还是说是因为经常喝酒才好不了的?”
“我哪有经常喝?”意识到没有危机,余顾松开被子,见自己衣服凌乱,不想让姜黎看到,重新拉了上去,讪讪道,“你别笑了,所以你昨天把我从酒吧抬回来了?”
“嗯。放心吧,我没做什么,就是昨天带你去湖边吹吹风,本来想让你清醒一下,结果……”
“好好好,谢谢你,请不要再说了。”余顾记起姜黎上次说他的醉酒行为就不自在,抬手挠脖子,“那昨晚麻烦你了。”
姜黎想说“没事儿”,裤兜里的手机震得他大腿发麻。
是“父亲”来电。
他锁紧眉,拇指悬在“拒绝”上好几秒。
“谁啊?”余顾问。
“啧,我爸。”
余顾点点头,“出去接呗,我刚好换身衣服。”
姜黎叹气离开卧室,到客厅角落接通电话了。
果不其然,那个古板的人又是来催婚的:“你究竟要犟到什么时候?上次给你介绍的凌梦茹那么好的条件,你却连见都不见别人一面,这件事你要你妈说几遍?你是真想气死我啊?”
重复的话姜黎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这几年来姜世杰打电话十有八九都是为他自己十分重视的“延续香火”而发起的语言战争,战争结束后就是冷战期,反反复复。
姜黎草率回到:“你别管我。”
“你太放肆了!”姜世杰的音量如火箭升空般提高,应该还拍了一下桌板,在空旷的屋子里响起回音,“高中的时候我念你不懂事,没想到活了这么多年白活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说你要是用这样的语气跟你客户说话会怎么样?”姜黎学余顾的已听乱回,语气还携带一丝挑衅。
电话那边骤然传来慕仁慧的声音,她好声好气地劝姜世杰,而后接过电话,温和地道:“小黎啊,你别太生你爸的气啊……”
姜世杰义愤填膺地喊到:“他还有脸生气?我都快被他……”
“哎呀好啦好啦!你再这样闹下去儿子能理你才怪,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沉不住气?一边儿去!”慕仁慧嗔姜世杰,转头又耐心地跟姜黎说话。
她以前不这样的,和姜世杰是一个性子,都以一种“打压式”的方式来教育姜黎,姜黎出柜后也正是被她禁足限行的。
可在姜黎毅然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她开始慌了,姜黎连续七年未归期间,她一直在反省、后悔、徘徊,每次打电话时的语气与以前截然不同。
“你们还有事吗?”姜黎问,“没事我挂了。”
“等等!”慕仁慧叫到,用央求的语气问他,“你今年过年……能不能回来啊?”
姜黎没说话,明摆着是一个不同意的态度。
“我的身体现在越来越差了,我想见见你。”
“上个月不是见过吗?”姜黎刚开始的语气有点冲,意识到自己不对后尽力让自己好声好气,“你的病也不是绝症,听医生的话,能治好的,至于过年......”他没再说下去。
真不知造化是何意,以前那个总是看他不满的母亲,此刻甚至会卑躬屈膝地请求与他团聚。
在姜黎的意识中,北京那栋华而冰冷的屋子从来都不是他的家,他没在那里感到安心过,就算是回去了也只是换了个地方流浪。
慕仁慧语气更添一分柔和,说:“至少,你考虑一下吧。”
姜黎沉默良久,才回应:“嗯。”
“那个,凌梦茹你要是不见就不见,说实话妈也不是很喜欢她。”
闻言,姜黎愣在原地,不敢信慕仁慧会站在他这边,“啊,好。”
“那你......忙吧,回家的事儿就考虑下?”
“好,再见。”姜黎挂掉电话,把手机收回兜里,还没从慕仁慧的口吻中缓过来。
“你家人吗?”余顾早已换好衣服,等姜黎挂断电话才从卧室里出来。
姜黎惊醒,点了点头。
“吵架了?”
“没,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而已。”
余顾知道他是口是心非,看破不说破,一边把食盒放在餐桌上一边说:“不好意思,我无意听见你们的对话。”
“没关系。”姜黎难堪地揉了下鼻子。
过多问别人的私事是不太礼貌,但姜黎自己都主动提起过,余顾便问:“怎么样?情况好点没?”
姜黎将客厅的窗帘拉开,让阳光都照进来,连窗台上业已枯黄的盆栽都多了一丝生气,他说:“比之前好一些,我妈好一点,说起话来不累,但我父亲还是那个样儿。”
“能和家人好好说说话其实就很好了,我还望而不可得呢。”
姜黎抿了下嘴,小心翼翼开口:“嗯……余顾。”
余顾正在刷牙,听姜黎叫他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嗯?”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啊等下。”
门铃不合时宜地响起,余顾匆忙去开门。
“中午好啊前辈!”门外的薛临澈笑嘻嘻地进门,两只手放在余顾的胳膊上,“你现在怎么样了,昨天喝得很高吗?”
“你怎么来了?”姜黎的表情比起昨天薛临澈死皮赖脸蹭他家饭时还要不爽,“还有,你怎么知道他住这儿的?”
薛临澈脱下身上的风衣,熟悉地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之前在医院碰到过前辈,我送他回家的。上周还和前辈一起做过两次月考复盘的PPT,也来过。”
姜黎肯定是被余顾传染了,很想送他表弟一个大白眼,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问我?我看是别有用心吧。”
薛临澈从姜黎身前经过,“嘁,我可不是男同,我和前辈纯友谊!”
余顾刚刷好牙,喝了一口温水,被薛临澈那句突如其来的话给惊呛,咳个不停。
姜黎见状,“飞”过去给他拍背,虎视眈眈地瞪着他表弟。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余顾缓过来,推开姜黎的手。
“我就是昨天听说你喝酒了,想来看看你。”语罢,他似乎在打别的算盘,又笑着道,“后天不是万圣节吗?刚好那天我们俩都不用看自习,想邀请你和安姐一起去看电影。”
“不行!”还没等余顾回答,姜黎就表态了,说出口后又自觉尴尬地清嗓。
“怎么?哥这是不乐意?”
余顾没好气地瞪薛临澈一下,挺想给他俩一人一脚,“我倒没事儿,去就去呗,怎么不叫你表哥一起?”
“他不是要看自习吗?”
“对哦……”余顾眼底闪过几许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