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刻还在夸今天的天气好,下一刻就因为茶杯里的茶叶浮起来了而沉下脸。
上一刻还说想吃酸的,下一刻就把整盘酸梅推到了一边,只觉得酸得倒牙。
上一刻还抱着沈昭,说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下一刻就因为沈昭多看了许昌彦一眼而闷闷不乐了一整天。
最惨的是德福。
德福每天要跑好几个来回。去御膳房传话,去太医院取安胎药,去寝宫安慰萧煜。他的腿跑细了一圈,脸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好,眼睛里甚至有奇异的光芒。
“德公公。”沈昭有一次实在过意不去,给他塞了一大袋金子,“辛苦了。”
德福笑着接过金子,摇了摇头:“咱家不辛苦。反而有些怀念呢,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沈昭回想起萧煜先前的坏脾气,默默闭上了嘴。
行吧,德公公看着挺习惯的,可能这才是他熟悉的工作节奏。
太医说龙胎发育良好,预计冬至前后临盆。
沈昭回想起去年的冬至,自己还因为去留犹豫,萧煜给自己煮了饺子,没想到转眼就过去了一年。
今年的冬至,雪下得很大。殿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萧煜的阵痛从清晨就开始了。他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是一声不吭。
一个时辰后,嘹亮的婴儿啼哭响彻皇宫。
产婆抱着一个哭得很精神的小东西走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主!父女平安!”
沈昭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莫名软软的。她抱着孩子走进内殿,看到萧煜靠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萧煜,你看看她。”沈昭把孩子放在他枕边,轻声说道。
萧煜偏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小婴儿被他的手指碰到,皱了皱眉,张嘴打了个哈欠,又睡过去了。
萧煜的嘴角弯了起来。
“沈曦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跟沈昭确认,“既有日,又有月。日月同辉,也抵不上她来得璀璨珍贵。”
日子过得很快。
沈曦玥从皱巴巴的小婴儿,长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她会爬了,会站了,会迈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走路了。
沈曦玥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娘。萧煜因此特别破防,因为他每天对着孩子念了几百遍叫爹爹,念到沈昭觉得他烦死了。
沈曦玥学会的第二个词是鱼。因为黑猫小鱼总在她面前晃悠,她伸手去抓,抓不到就急得哇哇叫。萧煜为自己挽尊,非说那不是鱼,是自己名字里的煜。
转眼到了沈曦玥该读书的年纪。
沈昭想给她找个伴读,消息一放出去,朝廷大臣们的心思就活络了。
沈昭和萧煜对这位小公主的宠爱,全京城有目共睹。谁家的孩子能当上她的伴读,那等于从小就跟皇室绑定了,前途不可限量。
于是,大臣们纷纷把自家适龄的孩子送进宫。有送嫡女的,有送庶女的,有送侄女的,甚至有送外甥女的。
一时间皇宫里热闹非凡,大人们在外面陪着笑脸,孩子们在里面大眼瞪小眼。
沈昭坐在上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这些孩子都很好,有的乖巧,有的活泼,还有的懂礼仪,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是孩子不好,是感觉不对。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但她总觉得自己在等待某个重要的人。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走进来。
那是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她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五官清秀但并不惊艳,走在人群里可能会被忽略。
这个小姑娘给人的感觉,总有些似曾相识。
寻常小孩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懵懂。但她看沈昭的眼神,是平静而柔和。不像是初次见面,而像是久别重逢。
沈昭心头猛地一跳。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孩行了一礼,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回道:“我叫乔妍。”
乔妍,不是沈娇娇。
沈昭心里那根刚绷起来的弦,又松了下去。她有些失落,觉得自己大概是太想念那个人了,所以看谁都像她。
女孩继续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曾经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沈娇娇。”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昭怔在原地,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沈曦玥坐在沈昭腿上,咬着手指头,左看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沈昭的声音有些发抖。
“好久不见,阿昭。”
沈娇娇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眼底是不属于她那个年纪的成熟,那是经历了无数轮回之后沉淀下来的温柔。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放下沈曦玥,走过去,蹲下来,一把抱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沈娇娇被她抱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躲开,反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回来了。”沈昭的声音闷在她的肩头,带着哭腔。
“我回来了。”沈娇娇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世界意志说,这个新故事运转得比它想象得好,因为有人喜欢,我也可以重新投胎。我特意挑了一个离你最近的人家。”
沈昭吸了吸鼻子:“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我要长大啊。总不能以一个婴儿的样子来见你吧,那也太不方便了。”
沈昭忍不住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松开沈娇娇,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够。
为了庆祝沈娇娇回来,沈昭决定办一场家宴。
不是那种穿朝服行大礼的宫宴,就是简简单单地吃一顿饭,把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认识的那些重要的人都叫来。
春桃去送帖子的时候,沈昭特意交代了一句:“跟楼雁回说,不来的人是小狗。”
春桃犹豫了一下:“小姐,楼小姐会不会生气?”
沈昭说:“她不会。”
事实证明沈昭是对的。楼雁回不但来了,还带了两坛好酒。
江暮晚也来了。她穿着一件素雅的藕荷色褙子,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没有脂粉,没有珠翠,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沈昭第一次见她时鲜活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的书院已经开了五年,收了不少女弟子,从六岁到十五岁都有,最大的那个已经能通读四书五经了。她聊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翘着。
钟清朗也来了。在解决了萧璟辰之后,钟清朗就彻底恢复了正常。那个被痴情男二意识侵占的第二人格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依然是那个沉稳内敛的忠臣。
他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沈娇娇,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他就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坐到了许昌彦旁边。
陈定生也来了。以前他是萧煜的太傅,如今沈昭打算请他当沈曦玥的太傅,教她读书识字。
家宴设在御花园,可以赏花用膳。两张长案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沈曦玥坐在沈昭旁边,面前摆着一碗蒸蛋和几块切得很小的鱼肉。她手里握着一把小木勺,正努力地跟蒸蛋作斗争,脸上沾了好几处蛋渍。
陈定生坐在她对面,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心里喜欢得不行。
“小公主。”他笑着开口,“臣听说您最近在读书了?”
沈曦玥抬起头,小脸正经得像个大人:“是的,陈太傅。我现在认识很多字啦,娘亲教我念书,我会很多很多的成语。”
陈定生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说:“是吗?那太好了。您能不能用成语造几个句子,给臣听听?”
沈曦玥放下小木勺,站起来,双手叉腰。她的动作很有气势,但因为个子太小,叉腰的时候两只手只能叉到自己的肋骨,反而显得滑稽可爱。
“娘亲……”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
“娘亲顶天立地足智多谋,楼姨孔武有力高大威猛,江姨才高八斗芝兰玉树。”
陈定生点了点头,觉得前面的句子虽然用词有些……豪放,但总体上没什么问题。他正要夸两句,沈曦玥的下一个段落已经开始了。
“爹爹风情万种明艳动人。”
萧煜正在夹菜,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严叔芙蓉如面冰清玉洁。”
严树瞬间僵在原地。
“许叔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许昌彦刚喝进去的茶喷了出来,喷了旁边的钟清朗一袖子。钟清朗低头地擦了擦袖子,正要说话,沈曦玥的下一句已经砸了过来。
“钟叔秀外慧中贤良淑德。”
钟清朗的嘴角抽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钱雷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笑到弯下了腰,被钟清朗用眼神剜了一眼,但收效甚微。
“陈太傅……”沈曦玥完成了她的最后一击,“年过七十风韵犹存。”
陈定生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片死寂。
沈曦玥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看着她。她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转向沈昭。
“娘亲,我说得不对吗?”
沈昭咬着嘴唇,忍笑忍到肩膀发抖。她看了一眼萧煜,萧煜若无其事地夹着菜,嘴角微微上扬。
严树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身体看着有些僵硬。而许昌彦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钟清朗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表情平静,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泛白,暴露了他内心正在进行的剧烈斗争。
楼雁回是第一个笑出来的。
她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这孩子,小嘴可真甜。”
江暮晚也笑了,笑得温和而灿烂,伸手把沈曦玥抱到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曦玥真厉害,这么多成语都记住了。不过呢……”她看了一眼沈昭,忍着笑说,“有些成语呢,虽然不能说错,但具体用起来有区别。”
沈曦玥歪着头想了想:“那有什么区别呢?爹爹好看,严叔好看,许叔好看,钟叔也好看。好看就是好看,分什么男女?”
江暮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抱紧了沈曦玥,叹道:“说得好。好看就是好看,不分男女。”
楼雁回收起笑容,认真地看了沈曦玥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这孩子,随我。”
沈昭挑眉:“随你?她哪点随你了?”
楼雁回理直气壮:“有主见。”
沈昭决定不跟她争论这个问题。她转过头,看着陈定生。老太傅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晕乎乎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夸的。
“陈太傅。”沈昭笑眯眯地开口,“您觉得我教得有什么问题吗?”
陈定生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颤颤巍巍地挤出一句:“不……不能让她教这孩子成语了。”
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臣不是说您教得不好,臣是说……是说……”
他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从某种意义上说,沈昭教得确实没什么问题。那些成语,从字面意思上讲,每一个都用对了。
陈定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当然没有问题。”萧煜说。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昭,沈昭也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