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有些发麻。在昏暗的环境中,很容易丧失感知能力,只能依靠身体传来的饥饿感,判断时间的流逝。因为太久没有进食,她的嗓子有些发干,嘴唇也有些皱了。
不知过了多久,柴门嘎吱一声开了。
沈昭抬起头。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勾勒出来人的身形轮廓。
只见楼雁回手里抱着两把剑,一把插在腰间的鞘里,一把握在手中。她走进来,蹲在沈昭面前,剑光一闪,绳子断了。
“走。”她把手里那把剑丢给沈昭。
沈昭接住剑,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她站起来,看着楼雁回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帮我?”
楼雁回挑眉,回答道:“你没必要知道。”
沈昭没有动。她把剑拔出鞘,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剑尖抵在楼雁回喉咙前半寸的位置。
“你为什么要帮萧璟辰?”
楼雁回低下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喉咙前的剑尖,又抬起头,看着沈昭的眼睛。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快意。
“我要报复他。”她笑了,“今日便是他的死期。我要让他感受到凌迟之痛,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昭的剑尖没有动。
“在无数次轮回里,我一直都在精进剑法,”楼雁回说,“为的就是将我的遭遇,如数奉还给他。”
“……其实,你本来是我的投名状,是我的诱饵,是我复仇的最后一环。”她顿了顿,继续道,“本来你的生死应该对我不关痛痒,但我改主意了。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快走吧。”
沈昭看把剑收回来,插回鞘中,问道:“所以你这样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让他体验一把被背叛抛弃的感觉?”
“是。”
“明明萧璟辰已经输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其实我本来没以为你会赢,我见了这么多次轮回,只有这次他输了。不过,让他以为自己可以东山再起,再掐灭他的希望,不是更有意思吗?”楼雁回挑了挑眉,“再说,报仇这种事,还是亲自来更痛快。”
沈昭明白了。楼雁回是双面间谍,从一开始就在布局,萧璟辰当初利用完再抛弃她,所以她现在也要背叛抛弃萧璟辰,碾碎他最后的希望。
楼雁回是个爱恨分明的人。正因为曾经那么相信萧璟辰,在被抛弃后才会恨之入骨。
这场复仇,对于她来说,少一步都不行。
楼雁回望了一眼外面,说道:“萧璟辰的残党明日才能赶到,现在这里只有不堪大用的陆文谦,还要钟清朗那个家伙。钟清朗跟他不是一条心,估计不会用尽全力。此时是最好下手的时机。”
沈昭沉默了片刻。
“那么你呢?你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吗?”
楼雁回默了默,叹了口气。
“你在某些事上,总是出乎意料的敏锐。”她说,“随你怎么想,绳子给你解开了,你想去哪里自便。”
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衣角在门口一闪,最后消失在月色中。
沈昭握着剑,站在原地,没有动。
很快外面传来了打斗声。
靴子踩在石板地,发出沉闷脚步声。只听钟清朗喊道:“楼雁回,你为什么突然动手!”
“滚开,别碍事。”
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声响。短促,凌厉,且尖锐。
萧璟辰的声音传来:“楼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楼雁回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刀剑碰撞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狠。
同时对战两个男人,对于她来说似乎有点吃力了。
沈昭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手指攥紧了剑柄。
她不是不想帮忙,她是在等。等自己做好准备。
“我来吧。”沈娇娇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也算做个了结。”
沈昭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
她感觉身体一轻,双脚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她冲出门,月色扑面而来,院子里三个人打成一团。楼雁回对萧璟辰,钟清朗在旁边伺机而动,三个人你攻我守,刀光剑影,局势僵持不下。
沈昭看见自己的手自己动了。剑从鞘中拔出,不带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直地刺向萧璟辰的胸口。
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很闷。
沈昭自己都惊了。这么容易就得手了?
楼雁回看到沈昭冲过来,开口骂道:“混蛋!我给他们下了药,故意拖时间等药效发挥作用。你来插手干什么?这第一剑该我来捅的!”
沈昭感觉自己抢了她的人头,怪不好意思的,可惜现在是沈娇娇在控制身体,她没法道歉。
楼雁回半天没听见回答,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由得怔住。
因为这张脸在哭。
她双手抓着剑,剑刃没入萧璟辰的胸膛,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面上,一滴一滴的。
她的脸上全是泪,但嘴角是翘着的,似哭似笑,带着几分解脱。
楼雁回盯着这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沈娇娇?”
沈昭在身体里愣住了。男二钟清朗认不出沈娇娇,非逮着自己这个冒牌货不放。而楼雁回作为原著里的恶毒女配,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娇娇也愣住了。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神情凝固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楼雁回忍不住低声骂道:“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就知道哭鼻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沈娇娇含着泪笑了。
“没想到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你。”
沈昭在身体里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原著里,楼雁回是沈娇娇的噩梦。她抢沈娇娇的簪子,毁沈娇娇的衣服,在宴会上当众羞辱她,用最难听的话骂她。
但此刻在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交汇,沈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本可以不必如此。她们本可以不用为了一个男人扯头花。
只是因为剧情的桎梏,她们都无法脱离男人而存在。
她们都无法成为自己。
正因如此,她才理解她。
在两人说话的间隙,萧璟辰趴在地上,伸手悄悄去够手边的剑。只是手指刚碰到剑柄,楼雁回就一脚踩上了他的手指。
楼雁回的靴子踩在萧璟辰的手指上,用力碾了一下,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萧璟辰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惨叫,撕心裂肺的惨叫。
楼雁回听见他的叫声,忍不住笑了。
她仰头望月,笑得畅快肆意,笑声在夜色中回荡,化作一声叹息:“这惨叫,真是无比悦耳啊。”
在无数次轮回里,面对同样的命运,不同的人选择了不同的路。沈娇娇选择了反抗,即使被世界意志一次次按回去,她也没有放弃。江暮晚选择了麻木,把自己藏在大家闺秀的面具后面,用话本来安放最后一点真实的自己。而楼雁回选择了走向疯狂,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化成了对萧璟辰的恨,只为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楼雁回转过头,看着沈娇娇,咧开嘴笑道:“罢了,既然是你,刚才第一剑让给你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