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清朗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姿态疲惫而无奈。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他的嗓音低沉下去,明明是熟悉的声音,却不是平日的语调。
沈昭突然意识到这股违和感的来源。不是钟清朗的声音了,而是另一种更沉、更厚、带着岁月痕迹的声音。
“我是钟清朗,”他抬起头,看着沈昭的眼睛,“却又不是钟清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阴暗潮湿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娇娇,曾经我以为,只要你能幸福,我怎样都可以。我只是远远地望着你,看着你跟萧璟辰在一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现在我却改变了想法。”
沈娇娇。他在叫沈娇娇。
沈昭看着面前这双带着痴迷的眼睛,终于明白了过来。
站在自己眼前的,是原著里的钟清朗。
江暮晚有了自己的意识,楼雁回有了自己的意识,作为原著男二的钟清朗,怎么可能毫无变化?
“如果你真的爱着沈娇娇。”沈昭的声音很平静,“那么你心中应该清楚,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钟清朗像是没听见一样。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沈昭的脸颊,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动作温柔得可怕。
“娇娇,你说什么傻话,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啊。”
“我不是沈娇娇,我是沈昭。”沈昭偏头躲开了他的手,“你要找的,只是你臆想的幻影罢了。”
钟清朗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捂住头,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的脑子搏斗。
“你是说……我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假的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吃力地说道,“不……我明明那么爱她……哪怕是死亡……”
他的手放了下来。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变得清明了一些,沉稳而又内敛。
这才是真正的钟清朗。
“沈姑娘,”他的声音很低,加快了语速,“我的身体有点不对劲。你快走……”
他弯腰去解沈昭手腕上的绳子。手指刚碰到绳结,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像是两种意志在同一具身体里打架。
“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抵抗什么,“不行……你放开……”
那只手不受控制地收了回去。钟清朗的眼神在清明和痴迷之间来回切换,不停摇摆挣扎。最后,痴迷占了上风。他的目光重新变得灼热,嘴角弯起那个让沈昭毛骨悚然的弧度。
沈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把真正的钟清朗还回来。”
钟清朗置若罔闻,只是盯着她说道:“你不愿意跟我走,是不是心里还放不下萧璟辰?那我就带你去见他,每次你被她残忍对待,就会来找我哭诉。很快你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他弯腰把沈昭打横抱了起来,动作温柔但不容抗拒。沈昭挣扎了两下,因为手脚还被绑着,没办法挣脱束缚。
钟清朗抱着她朝暗道的尽头走去。
沈昭侧过头,看到暗道的墙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这是通往皇宫外面的暗道。
沈昭被钟清朗抱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亮得刺眼。
楼雁回双手环抱站在光线里,穿着一身劲装,腰间别着弯刀。她看到钟清朗出来,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磨磨蹭蹭的,怎么这点才来!皇宫里盯得紧,他们肯定已经发现我不见了。”
沈昭的心凉了半截。
楼雁回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的是钟清朗。
“你们是一伙的?”沈昭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两个人同时回答。
“是。”钟清朗说。
“不是。”楼雁回说。
两人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楼雁回别过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一半一半吧。”她说,“行了,别废话,马车还在等着呢。”
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没什么装饰,看起来很普通。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清瘦的脸,手里一把折扇。
陆文谦。
沈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文谦正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马鞭,打量着她们。
“比预想的慢。”他的语气很平淡。
楼雁回翻身上了马车,动作利落,嘴上却带刺:“要不是托我俩的福,你主子能顺利逃脱?现在偷着乐就够了,管我们快慢作甚。”
沈昭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萧璟辰越狱了。她瞬间明白了这个局的全貌,钟清朗绑走她,引起宫中的混乱,萧璟辰趁乱脱身。而楼雁回,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人。
陆文谦瞥了眼沈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楼雁回,意味深长道:“楼小姐,我可不知道,你何时话这么多了?”
楼雁回轻哼一声,没有给他好眼色。
陆文谦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只是不紧不慢道:“上次你给了那么多粮食赈灾,毁了王爷的计划。这次可别再添乱了。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心往哪边偏了。”
“不多给些粮食,她怎么会对我感激涕零,好好信任我呢?”楼雁回靠在车壁上,翘着二郎腿,语气漫不经心,“你别在这里指手画脚,我可不是你家主子的下属。好好驾你的马车吧,闲话那么多,一会儿追兵得赶上来了。”
陆文谦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沈昭,似乎有点不放心:“给她蒙上眼睛。”
钟清朗拿着黑色的布条,绕在沈昭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很快马车动了。
沈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通过身体感受到的颠簸和耳边传来的声音来判断周围发生的事。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马匹偶尔的喷鼻声,还有陆文谦偶尔甩一下马鞭的脆响。
没有人说话。
沈昭紧闭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楼雁回帮她找到虎符,给了她粮食,在酒楼从刺客手里救了她,现在却跟绑她的人站在一起。
她说的一半一半,到底哪一半是真的?
马车停了。
有人掀开车帘,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沈昭被一只手臂捞起来,跌跌撞撞跟着走了一段路。
没过多久,她眼睛上的黑布被人扯开了。
沈昭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她站在一间柴房,旁边垒着草垛,四周看不见窗户,只有正是藏身关人的好地方。
萧璟辰站在她的面前,低头俯视着她。
“我们又见面了。”
沈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后悔吗?”萧璟辰问道,“如果当初你选择站在我这边,今天就不会是这个局面。”
沈昭看着他,歪了歪脑袋。
“我为什么要后悔?”
“好,很好。”萧璟辰低下头,发出一声轻笑,“饿你个三天三夜,看你还敢不敢这么硬气。实在不行,我就亲手砍下你的手指头,直到你屈服为止。”
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昭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凉,像蛇。指腹在她指节上一寸一寸地滑过,从指尖到指根,从指根到指尖,动作很慢。
“……就算战利品有点损伤,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毕竟没有不流血的猎物。”
萧璟辰收回手,转身离开了。陆文谦跟在他身后,门在萧璟辰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