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越执明暗笑,脸上还是懵懂:“哇,听起来好厉害。师尊身为明心宗长老,肯定渡化过也杀灭过很多妖邪吧?弟子好奇,师尊每次是如何把握其中的关窍呢?”
此言一出,祁夙霜果然有瞬间的失神:“此等关窍,未来为师会慢慢教你,不必急于一时。”
“我就是好奇嘛。”
越执明越说语气越快活:“我在山下时就听过师尊的威名了!一把宵练剑,过处妖魔尽斩!那些被师尊斩于剑下的,肯定都是些冥顽不化,渡化不能……所以只能散灵天地的妖魔吧?对不对?!”
这句话绵里藏针,不着痕迹却又挑衅意味十足。
越执明眼见着祁夙霜背微微绷直,却又提高了语调,语气甜得像蜜:“师尊真的好厉害!如此当机立断,弟子也想成为师尊那样的人……”
祁夙霜终于开口,语气有些凌乱:“你刚刚入门,记住经文,考试时能答出来即可。这些问题……你暂且不必去考虑。”
越执明表现的有些失望:“啊?怎么这样啊?师尊的意思是说,不管心里怎么想,不管这个魔头该不该杀,考试的时候必须答不该杀,要渡化之类的话吗?那不是太……”
祁夙霜腰间铃声兀然碎响,他人倒是面色如常:“慎言。”
越执明装作惶恐:“对不起……对不起师尊。弟子嘴笨,弟子就是想说……”
少年缓缓抬头,清澈而纯真的眼睛望着祁夙霜,善意不掺杂质:“不管师尊说了什么,别人讲了什么,弟子都觉得,师尊做的事都有道理,永远都是对的。弟子想成为师尊这样的人。”
祁夙霜微微蹙了蹙眉头:“成为我这样的人,并不是好事。”
“为什么?”越执明一歪头。
“师尊不喜欢自己吗?”
“喜欢与否,并不重要。”他转头看向窗外。
那是一片春和景明。
“行走世间,只需知道自己是谁,心有大道,便可灵境通明。”
“如此,就够了。”
可眼前的少年天真又固执,像是只讨人厌的犬,身子小,卷着毛,一个劲,汪汪叫:“可是如果连自己都不喜欢,就算心有大道,难道不会……累吗?”
会累吗?
怎能不累。
与魔尊鏖战三月很累,承受宗门异样眼光很累,在那灼目耀眼的烛火下千百次叩问自己是否后悔很累,被最亲之人背叛毒杀很累,重生后小心翼翼,面对这个麻烦又心思活络,快言快语的小徒弟,很累。
但是……
他毫无温度地笑了笑,未曾回答这个问题。这笑对着越执明好像还是头一回,往常这样的笑都是留给了大师兄和外人。
对啊,就是这样的笑。
冰冷却又无暇,嘴角弧度毫不牵强,天生适合在那样张淡极生艳的脸上。可说是微笑,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善意。
越执明眼底燎起无声的火焰。
这才是他认识的祁夙霜,那个浑身染血,能与他缠斗三个月,最后让他愿赌服输,死于剑下的人。
重生这些日子,这祁夙霜都一味装什么正人君子,宽容又温柔的师尊,结果装得也是拙劣又可笑都让越执明以为他死后祁夙霜又受了什么刺激,转了性子呢。
那样子真的难看极了。
果然这样的人不能一味顺着他,这样的人就得逗。
越执明再也不加掩饰,他的眼神近乎痴迷,语气还是那样带着天真与崇拜:“那,师尊觉得自己又是谁呢?”
“明心宗,祁夙霜。”
“呵,”越执明轻笑一声,“是吗?”
“原来师尊,是这样想的啊。”
他笑得纯粹:“那,我也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是越执明,是明心宗五长老关门弟子。”
“嗯,师尊,不对吗?”
往后大大小小的教习中,这样的闲聊时有出现。祁夙霜越是回避,越执明越是要问,毕竟没什么能阻止一个无聊透顶又恶趣味满满魔尊找乐子。
终有一日,祁夙霜貌似是烦了。越执明练剑,而那片寂寞的小竹林此时多了套桌椅,祁夙霜就坐在一旁喝茶。明心宗伙食好,越执明也精壮了不少,在祁夙霜的严格训练中剑术也跟着上道,挽剑花不必说,一套剑法都能行云流水。越执明练得精疲力尽,不由分说便走到茶桌旁抢过祁夙霜那个精致的茶壶仰头开始牛饮。
祁夙霜:……
“师尊,”越执明抱怨,“这茶壶太小了,下次换个大的。”
祁夙霜没回答他,越执明又抱怨:“这茶太苦了。”
祁夙霜终是没忍住:“茶是这么喝的吗?”
“啊?”越执明指指自己,又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喝茶方式。
“桌子上就一个杯子啊,我只能用这个……”
越执明恍然大悟:“师尊是让我用你的杯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