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吐出后半句。

越执明骇得一激灵，身体下意识往后退，竟撞上石阶，全身就往后倾了下去，腾手缓冲时，把那话本下意识一甩，恰好落在祁夙霜的脚边。

“师尊！师尊怎么会在这里……”

祁夙霜没回答他，反倒是轻微眯了眯眼，弯腰拾起那泛黄的话本子。

！！！井连波给了自己什么东西来着？那话本子是什么题材的！？越执明一路上压根没在意。

“我与师尊……”祁夙霜念出前半句，后面几个字却像是卡壳般，硬是念不出来。

“……共枕眠？”

越执明听出来了。

这还是个问句。

越执明素来知道，有些话本内容不正经，而有些更是题材奇诡，竟是讲些契兄弟契姐妹之事，这话本标题狎昵，万一也是……井连波讲的时候他心不在焉，根本没听究竟讲了个什么？井连波……井连波看着也不像啊？

祁夙霜指尖发僵，耳廓透出极淡的水红，脸上还是那副雪砌似的肃穆，他又低声念了遍：“我与师尊共枕眠……？”

这几字由他这位冰霜人儿一本正经念出来，真是有种难以言喻的好笑。

眼前的越执明撑着手在石阶上坐起，面色惶恐却又茫然，呆望着祁夙霜：“师……师尊，这书名，是何意？”

祁夙霜眼神一扫：“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去了何处？这书又是从哪里来的？”

完蛋！今日的祁夙霜怎么如此不好糊弄！越执明绝不能把井连波供出来，开口就是：“有个师兄送我的。”

“哦？”

越执明心中哀嚎：这书到底是什么题材的？看祁夙霜的脸色，这书不会真的不正经吧？

“那你看书不在屋里看，跑外面做什么？”

“正……正是如此！师……师兄勤勉，下了晚课就一直练剑，就和我相遇趁半夜，他终于休息的时候去取……所以……”

“哪位师兄？”

“我和师兄一面之缘，没问名字。”

祁夙霜一挑眉：“那你还敢要人家的书？”

“师兄好意，极力推荐，我不能拒绝。”

越执明如此坚持，祁夙霜也不好说什么。他看着手中的书，这书也就标题吸睛，其内容不过是寻常的修仙逸闻，只是那男徒弟和他的女师傅在最后在一块罢了。年少人爱看，相互借阅这些书也是有的。他正想开口，那越执明却说：“师尊，这书名是何意。”

“你不知道？既不知道，还借来看？”

“师兄说，这本书有助我认字。就如这标题，我就只认识我、师尊、共、眠这几个字。师兄说我只管看，慢慢看了，就懂了。”

越执明语气认真：“师尊，这本书是不是讲徒弟怕黑，所以跟师尊一块睡觉的故事。”

祁夙霜：……

越执明：“是吧？徒弟觉得，这本书肯定是好书，描写了师慈徒孝的故事，便如我们……”

罢了，一丝无奈掠过祁夙霜心头，激起一阵铃音。祁夙霜把书卷起走近轻轻敲了下越执明额头：“不可装作无知胡言乱语。”

越执明站起：“我没装！我是文盲！难道我说错了吗？师尊如此仁慈，难道师尊不愿意……”

“你别说了……”

越执明心中感叹，果然相同的招式用多了就不行了，祁夙霜固然脸皮薄但是装得快，今天相比霜哥哥那次可是冷静了不少。

祁夙霜又清清嗓子：“此书文辞浅薄，内容粗鄙，绝非正道读物，于你识字并无帮助。我便……没收了。你若想要正式识字，明日早起……”

“啊？”

“……明日早起，为师亲自教你识字。”

祁夙霜这么说，越执明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这才拍拍屁股站起来，装得欣喜若狂：“多谢师尊，多谢师尊！”

心中却是一个劲地暗骂：狗东西，早知道不说了。谁需要你教老子认字！又要早起了，哎！

不知是不是受了“霜哥哥”与“师尊共枕眠”两事的刺激，祁夙霜像是也发觉了自己但凡开口便会被越执明搬弄是非到难堪的境地，往后几日的修炼他都沉默了许多。此人本就话少，能说的无非就是那些令人尴尬的套近乎和关于功课的指点，如此一来，每天的教习近乎照本宣科，搞得越执明好生无聊。

越执明好不容易接受了此生恐怕要与这祁夙霜绑上好一阵，用那井连波的话……自己是要与这祁夙霜四目相对，朝朝暮暮啊，可是，祁夙霜不说话怎么办！

师徒本是一体，师尊不说话，只能让弟子来说啦！

所以，当祁夙霜对越执明讲起那明心经典《蕴明经》，讲到那明心宗独特的渡化理念时，越执明便问：“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祁夙霜抬抬眼：“你说。”

“经书上说，众生有灵，灵执生怨，怨生邪戾，皆应渡化，不可妄杀，解执方乃慈悲……这句话是不是说，那种祸害众生的坏家伙也是可以被渡化的，不该随便杀掉？”

祁夙霜看越执明一脸求知若渴，先是轻笑一声：“你识字挺快。”

“是的。但事从权宜，倘若邪魔执念深重，已经为祸一方，那应采取雷霆手段……”

越执明抢答：“就是杀光他们，对吧？”

祁夙霜：“……是以杀止杀。”

他又轻叹一口气：“杀生以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