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越执明是在例行药浴结束后溜出去的。五蕴山群峰环绕之处有一盆地,盆地的中心就是渡厄塔,越执明沿着大路旁那些阴暗的密林前进。不消半个时辰,密林豁然开朗,越执明一抬头,只见眼前是一片巨大到令人不安的广场,广场四周毫无遮挡,石缝间寸草不生,唯有中心矗立着一座高塔。
高塔近乎通天,塔身看不出材质,却黑得比此般夜色更加深沉浓重。没有风铎,没有飞檐,了无生气。
而即使在这样的黑夜里,即使隔着那么远。也能观察到塔身周围那些粘稠浓重,被微微扭曲的空气。那些空气边缘时不时扭动出些淡金色的光芒,光芒阻止着被扭曲的空气继续蔓延。
越执明感到体内传来一股不安的悸动,那是渴望与战栗混合的刺痛。
是了,那些光芒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是他要破解的禁制本身。看似微弱,却镇压了下面的东西千百年,让他们难有出头之日。
越执明再次定睛,果然高塔旁有个低矮的小屋子。
想必这就是看守弟子轮值的房间了。
越执明走过去敲门,压低声音道:“井师兄,你在吗?我是越执明。”
里头烛火晃了晃:“我在!我在!”
门被推开一条缝,井连波探出个头:“越师弟,你可算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井连波将越执明迎入房内,越执明一瞧,这看守房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靠墙的书柜上竟满满塞了一架子书。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书……?
越执明将带给井连波的各种小吃放下,(其实就是拜师那天花祁夙霜钱买的,反正买太多了也吃不完,放久了也容易坏掉。)指着那一堆书问:“师兄,这是何物?”
“你说起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这儿全都是话本。”井连波语气自豪,“这可是我在此处值守这么多年慢慢攒下来的,像什么《风流仙尊俏魔女》啊、《我与师尊共枕眠》啊、《天下第一众生道》啊……这些热门绝版书,我这里全部都有!”
这串报书名把越执明听得一愣一愣,井连波见他这反应:“怎么?小师弟你生活在山下,竟然这些东西都不知道?”
越执明呆呆点头:“我在山下贫苦,没识过字,想看话本也不成。不过既然师兄看过,可以挑份精彩的为我讲讲吗?”
井连波被那句师兄叫得通体舒泰,顺手捞了颗蚕豆扔嘴里:“没想到小师弟过往如此凄苦!不打紧不打紧。正好我把话本为你讲一遍,你再将书回去看,一边看一边识字,岂不两全其美?”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从书架上顺手捞了本就开始讲:
“话说这天地洪荒孕育出诸多灵气,灵气化马,便开仙途……”
越执明听得心不在焉,只在烛光下微笑着,纯良又乖巧,他适时给出些“师兄真厉害”之类的评价,让那井连波十分受用。讲到某个小高潮处时井连波却脸色一变:“等等,越师弟……”
“嗯?”越执明在烛光下拖着腮,微微歪头,“师兄,你怎么了?”
井连波脸色丰富:“我有些,内急。”
“我肚子,不舒服。”
“对不住了,小师弟。你先在这屋里等等,我要去外面……解决一下。”
“去哪?”
“……这地方哪有什么厕所。当然是去林子里头解决啊!”井连波说着便推开门,跑了出去。
急促的脚步逐渐远去,四周又归于平静。
越执明脸上那点纯良天真也随着脚步声远去褪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放下托腮的手,坐直身子。
放久了的糕点果然好用啊。
桌上那盏孤灯随着气流波动明明灭灭,跳动的烛火在他眼中,显得尤其幽深凝重。
像是团沉静的疯狂。
越执明轻轻走出房间,扭头,看向深座那依旧深黑高耸的尖塔。
越执明漫不经心,步步走进。伸出手摩挲那冰冷而又粗糙的塔身。
异常安静。
闭上眼,他逐渐感受那些塔内隐隐传来的哭泣,嚎叫,与疯癫的笑声。这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邪魔们的呢喃透过层层禁制后留下的余音,于他而言则近乎是感召。
越执明细细感受着……塔身禁制多种多样,和而不同。
十八层。
坏消息是,十八层禁制固若金汤,将妖魔们翻腾的恶意与疯狂封得老老实实;好消息是这十八种禁制,每一种越执明都打过交道。
哦都不能叫打交道了,是破过。
越执明前世身为魔尊,主要的梁子是跟苍曦门结的,此宗门经常喊着什么降妖除魔匡扶正义啊就冲了上来;而他跟温良恭顺的明心宗的过节,主要就来自于他老是去撬明心宗设下的渡厄禁制吸魔气,除了他们老家附近的那几个几乎被他撬了个遍。从最开始的粗暴破阵,到后来的精细拆解,到最后甚至能模拟禁制的波动不着痕迹悄然渗透,可谓驾轻就熟。
所以眼前这座塔纵使巍峨高大,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看烦了的话本子罢了。
只是他现在既无魔气也无灵力来侵入禁制……越执明睁开眼,那看来,自己还是需要“师尊”的好好教导。
过了会井连波才屁颠屁颠跑回来,越执明已退回屋中,关切了他几句,井连波大手一挥表示没事,又拉着越执明聊到午夜才放他走,并表示有机会就常来,他除了话本子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顺便把今晚讲的故事的话本塞给了越执明,才放越执明离开。
越执明顺着原路慢慢返回鉴星峰中,终于到了洞府的山门地界时他停下来歇歇脚,手中攥着井连波送的话本子。
“你今晚……”耳边突然有声音。
越执明浑身愣住,抬头一看,此刻月华如水,照得天地亮堂堂,身边是空无一人啊!
他正准备环顾四周,却发现祁夙霜不知何时像鬼一样出现在他身后!来人就那样微微俯身与他四目相对,脸上一片肃静漠然,还带着些微微的困惑:
“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