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清楚楚的石砌台面和台面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他甚至能看到旗帜上"南郡"两个字的颜色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这——"裴从舟的声音变了。他是武将出身,对这种东西的价值判断比任何人都快。
"三十里外的烽火台。"谢清说,"你看到了。"
"看到了。"裴从舟放下竹管,深吸了一口气,"连旗子上的字都看得到。"
"如果敌军在三十里外集结呢?"
裴从舟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这个答案太明显了。
在这个时代,侦察靠斥候。斥候要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敌后,然后骑马跑回来报信,从发现敌军到消息传回,最快也要半天。
但如果城墙上有一个人拿着这根竹管——
三十里外的一切动向,尽收眼底。
"谢清。"裴从舟的声音很郑重,他已经很久没有连名带姓地叫过了,"这东西有几个?"
"目前就这一个。"谢清说,"光学玻璃的产量很低,磨制工序也慢,一天最多磨两片透镜。但我会培训人手。"
"先给城墙上的瞭望塔配两个。"裴从舟说,"然后给每个烽火台配一个。"
"嗯。"谢清点头,"还有一个用途——"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
两片小得多的凸透镜,嵌在一个用细铜丝弯制的框架里,架在鼻梁上——
眼镜。
裴从舟看了一眼:"这是,给谁的?"
"你觉得呢?"
裴从舟沉默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王珩。长年批阅奏折文书的人,以他的年纪,视力不可能不受影响。天枢之前无意中提过一句,说王公近来看信有时候需要把纸拿得远一些。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裴从舟说。
谢清没回答,只是把眼镜放回锦盒里。
"下次天枢去建康送货的时候,帮我把这个带给他。"他说,"不用附信。他看到东西就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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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王珩收到东西之前,先收到了一份弹劾奏疏。
四月中旬,建康朝堂。
庾氏家主庾道怀联合太原王氏的旁支王敬则、颍川荀氏的荀伯玉,三家联名上书弹劾谢清——罪名是"聚众敛财,私蓄甲兵,图谋不轨"。
奏疏写得洋洋洒洒三千字,列了七条罪状:一曰私炼精钢,储量远超郡守所需;二曰蓄养私兵三千,名为护卫实为私军;三曰以精钢农具倾销四方,扰乱各州铁市,用心叵测;四曰私造竹纸活字,散布异端之书,蛊惑民心;五曰……
朝堂上一片嗡嗡声。
幼帝还小,摄政的太后听不懂也不想懂,目光直直地落在下方那个一身玄色朝服、凤眼微垂的男人身上。
"王卿——"太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朝堂瞬间安静下来,"南郡之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王珩。
王珩没有立刻说话。他低着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忍笑。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声音清淡如水。
"诸位的奏疏,臣看了。"他说,"写得很好。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堪称近年来弹劾文章的上乘之作。"
朝堂上有人面色微变——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正经回应。
"但有一个问题。"王珩的目光从庾道怀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一幅不太出色的画,"南郡,穷。"
这两个字让朝堂安静了一瞬。
"诸位都知道,陈郡谢氏是没落旁支,封在南郡那等偏远之地。这些年南郡上缴的赋税,诸位可以去查,一直是全国倒数。"
他顿了顿。
"但是最近,南郡的赋税交齐了。不但交齐了,还多交了两成。诸位有谁的辖地赋税多交了两成的?"
朝堂上没有人说话。
"至于精钢农具——"王珩的声音多了一丝笑意,"臣家中也买了几把。荆州刺史府也买了。在座诸位的庄园里,是不是也有?嗯?"
庾道怀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家确实买了,还买了不少。南郡的精钢犁头太好用了,他家三千亩田全换上了。
"一个穷乡僻壤的没落世家子弟,想办法做些生意贴补家用、改善治下百姓生计,顺便给朝廷多交了两成赋税。"王珩总结道,"诸位觉得这叫'图谋不轨'?"
朝堂上一片沉默。
"倒是——"王珩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冷了半度,"弹劾一个多缴赋税、改善民生的郡守,是什么意思?是希望天下的郡守都不做事吗?还是,做了事也不行?"
这话说得极重。
庾道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太后看了看王珩,又看了看庾道怀,轻咳一声:"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散朝之后,荀伯玉追上庾道怀,低声说了一句:"庾公,王渡之护得太紧了。南郡的水比我们想的深。"
庾道怀捏紧了手中的玉笏。
"深又如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家弹劾不够,那就再加三家。我倒要看看,王渡之能护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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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珩回到府中的时候,天枢的密信已经放在了书案上。
旁边,还有一个小锦盒。
他先拆了信。信上只有两行字——
"渡之:琉璃窗月底可出第一批。另附小物一件,或可纾解案牍之劳。"
他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副眼镜。
两片薄薄的玻璃,嵌在纤细的铜丝框架里。做工谈不上精致,铜丝弯得有些粗糙,镜片边缘还有一圈细微的磨痕。
但这不是匠人做的。
这是谢清自己磨的。
王珩拿起眼镜,架在鼻梁上。
然后他看向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他已经有一年多不能这样清晰地看近处的字了。批阅奏折时不得不把纸拿远一些,有时候遇到小字,还要让侍从念给他听。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不是一个权臣应该有的弱点。
但谢清知道了。
不是从他嘴里知道的大概,是从天枢的某句无心之语里,或者从某个细微的端倪里,推断出来的。
然后就做了这么一副东西。
没有信上的絮语,没有刻意的讨好,就是你需要,我有,给你。
王珩把眼镜取下来,放回锦盒里。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甚好。勿累。"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又觉得不够。但他实在不知道该加什么,谢清大概也不需要他加什么。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然后又把眼镜取出来,重新架在鼻梁上。
灯火下,那堆奏折上的字迹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户部的粮食调拨报告,一行一行看下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站在门口的侍从偷偷看了一眼,觉得今晚王公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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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这边,玻璃工坊正式进入了量产阶段。
公输远用他三十年的匠人经验,带着四个学徒其中,有两个是从冶铁坊调过来的,摸索出了一套稳定的生产流程。
炉温控制是关键。双风道预热系统让炉温稳定在一千五百度到一千六百度之间,配合坩埚法熔炼,每炉可以出一百二十斤到一百五十斤的玻璃液。
吹制法和铁模压制法配合使用:小件的杯子、碗盏、花瓶用吹制法,一人一天能做二三十件。平板玻璃用铁模压制法,两人配合一天能出六到八块两尺见方的板材。
合格率刚开始不到四成,但到了第十天已经提升到了六成以上。公输远说,等学徒们再练一个月,能到八成。
"八成就够了。"谢清说,"两成废品也不浪费——碎玻璃重新回炉就行。"
第一批五十扇"南郡琉璃窗"在四月底如期完工。
天枢亲自押货,分两路发出,三十扇送建康,二十扇送扬州。每扇十五两银子,不讲价。
同时随货送出的还有一份精心设计的"产品说明"——谢清让春芜写的。春芜的字不算漂亮,但谢清教她用了一种简洁明了的格式:琉璃窗的优点、安装方法、保养方式,一目了然。
"这叫用户手册。"谢清说。
春芜不懂什么叫用户手册,但她写得很认真。
天枢出发那天,公输远追出来送了一程。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忽然对旁边的学徒阿墨说了一句:
"我在将作监干了三十年,做过的最好的东西——就是这五十扇窗户。"
阿墨不太理解。
公输远说:"铜器摆着好看,铁器打仗能用但窗,户,是给人过日子用的。让光照进屋里,冬天不透风,下雨不漏水。"
他想了想,又说:"这才叫造福于人。"
阿墨把这句话记住了。很多年以后,他成为了南郡最好的玻璃匠人,带了一百多个徒弟。每个新徒弟入门,他都会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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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谢清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了。
玻璃窗只是基础,是走量赚钱的产品。真正的杀手锏,是光学玻璃制品。
放大镜的用途不只是看字。
谢清在济民医馆给孙九送了一只,让他在诊治伤口的时候用来检查细微的伤口状态。孙九用了第一次之后就再也离不开了,他能看到以前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家主,这个能不能多给我几只?"孙九说,"我的学徒们也需要。"
"会有的。"谢清说,"但光学玻璃产量有限,你先用这一只。等产量上来了,医馆的每个大夫都会有一只。"
望远镜则被裴从舟严格管控起来。
目前一共造了三只。一只放在南城门瞭望塔上,一只放在北面的烽火台,第三只裴从舟自己留着。他是武将,这东西在他手里能发挥最大价值,看地形、判断敌军动向,全靠它。
"给我半个月。"裴从舟对谢清说,"我要用这东西重新画一份南郡周边三十里的地形图。比以前的详细十倍。"
谢清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玻璃窗、放大镜、望远镜——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但它们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体系:玻璃窗改善民生、赚取利润;放大镜提升医疗和工业检查能力;望远镜直接改变军事侦察的格局。
一粒沙子变成了三件武器。
傍晚的时候,谢清站在玻璃工坊门口,看着炉火映红半边天空。
春芜端了茶过来,看了他一眼。
"家主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步做什么。"
"又有新东西了?"
谢清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正在修建的一座新工坊的屋架上。那是他让鲁大的人昨天刚开始搭的,预留给下一个项目。
"玻璃只是开始。"他说,"接下来我要让南郡印出全天下最好的书。"
春芜眨了眨眼。
"不是已经有活字印刷了吗?"
"有,但不够好。"谢清的眼神亮了起来,"纸要更好,墨要更好,刻版要更精,装帧要更美。我要编一本书,把南郡这几年做过的所有技术,从水泥到炼钢到造纸到玻璃,全部写下来。一本百工全书。"
他顿了顿。
"知识这种东西,装在我脑子里,是一个人的。写在纸上传出去,就是天下人的。"
春芜听得似懂非懂,但她从谢清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一种很远、很大、很深的决心。
她不太懂那种决心是什么,但她知道,只要谢清说了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成。
从来没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