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琉璃生花
四月初五,天还没亮,谢清就到了冶铁坊后面新辟出来的空地上。
这块地方原先是个废弃的砖窑,上个月被拆了重建。现在立着一座全新的窑炉,比冶铁坊的高炉矮了一截,但炉膛的温度要求更高,至少一千五百度。
公输远围着窑炉转了三圈,最后蹲下来摸了摸进风口的耐火砖。
"这砖不行。"他说,"连烧三天就会酥。"
"我知道。"谢清说,"所以用了两层。外层是普通耐火砖,内层用的是高岭土和石英砂混合烧制的坩埚砖。鲁大帮忙做的,他说至少能撑二十炉。"
公输远"哦"了一声,又看了看炉膛里那个半人高的陶制坩埚。
"这东西是装什么的?"
"玻璃。"谢清说。
公输远的眉毛动了动。他在南郡住了快三个月,已经习惯了谢清时不时蹦出个他听不懂的词。
"就是琉璃。"谢清换了个说法,"不过,比琉璃更透、更亮、更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地上。
"石英砂七成,纯碱两成,石灰石一成。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加热到一千五百度以上,变成液体,然后冷却成型。"
公输远盯着图纸看了半天。
"石英砂我认得,河里捞的白沙?"
"对,但要筛选过的。越细越纯越好。"
"纯碱呢?"
"从草木灰里提取。"谢清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十几个大缸,"春芜带人烧了半个月的灰,过滤了六遍,最后结晶出来的。"
"石灰石——"
"城北石灰窑那边有的是。"
公输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说把沙子烧成水?"
"差不多。"
"需要多高的温度?"
"一千五百度往上。"
公输远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是老匠人,在将作监干了三十年,什么东西在什么温度下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铜的熔点不到一千一百度,铁的熔点一千五百度出头,他当年在将作监连铁都很少熔化过,因为没有那么高温的炉子。
但现在,谢清的高炉做到了。
"你的高炉,能到一千五百?"
"能。但不够稳定。所以我改了设计。"谢清指着窑炉旁边一个小型风箱,"双风道预热系统。冷风先经过炉壁外侧的预热管道,被加热到三四百度之后再吹进炉膛。这样一来,炉温能稳定在一千五百到一千六百度之间。"
公输远蹲在那里,盯着那个预热管道看了很久。
"妙。"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克制的兴奋,"热风比冷风省燃料,炉温也更均匀。这个设计是你自己想的?"
"算是。"谢清没有多解释。这是他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热风炉原理图纸,原理很简单,但在这个时代属于降维打击。
"行了,"谢清拍了拍手上的灰,"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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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炉的配料是公输远亲手称的。
石英砂一百二十斤,纯碱三十五斤,石灰石十五斤。公输远用秤杆反复校了三遍,最后一点一点倒进坩埚里。
"你那个图纸上写的比例,我改了一点。"公输远说,"纯碱多加了三斤。"
"为什么?"
"你的纯碱纯度不够。"公输远捏起一小撮纯碱在指尖搓了搓,"有杂质。多加三斤补偿一下。"
谢清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经验。他有理论,公输远有手感。两个人配合起来,比一个人强十倍。
点火之后,整个上午都在等。
温度是慢慢升上去的——先是五百度、六百度,坩埚里的混合物开始微微发红。到八百度的时候,边缘开始出现液化的迹象。到一千度,坩埚里已经是一团发着暗红色光的半液态物质。
"还不够。"谢清看了一眼温度计——这是他用热膨胀原理自制的简易温度计,不够精确,但足以判断大致范围。
公输远蹲在风箱旁边,亲自盯着进风量。两个学徒轮流拉风箱,汗如雨下。
到了午时,炉温终于稳定在了一千五百度以上。
坩埚里的东西变了。
它不再是半固态的红色糊状物,它变成了一团流动的液体,发着近乎白热的光芒。透过窥视孔看进去,那东西像水一样在坩埚底部缓缓翻涌。
"出来了。"公输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干了三十年铸造,见过铜水、铁水,但从来没见过沙子变成水。
"玻璃液。"谢清说,"温度够了,可以成型了。"
他拿起一根长长的铁管,这是公输远昨天连夜赶制的,精钢管壁,一端微微收窄。
"吹制法。"谢清把铁管的窄端伸进坩埚,蘸起一团橘红色的玻璃液,"像吹糖人一样吹。"
他凑近铁管另一端,缓缓吹了一口气。
那团玻璃液膨胀了。
像一个发光的气泡,在铁管末端慢慢鼓起来。
公输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再吹。"谢清说。他一边吹气,一边缓慢地转动铁管,让玻璃泡均匀膨胀。
第一个吹制出来的东西不太成功,壁厚不均,形状歪歪扭扭,像一只变了形的葫芦。但它是透明的。
公输远用铁钳小心翼翼地把它从铁管上取下来,放在铁板上冷却。
等它凉透之后,他举起来对着光看。
阳光穿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玻璃泡,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彩虹般的光斑。
"这……"公输远的手微微颤抖。
他活了五十多年,铸过铜器,锻过铁器,雕过木器,但从来没有制造过一种"能让光穿过去"的东西。
"这就是玻璃?"
"嗯。"谢清笑了笑,"第一个废品。下面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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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谢清说得对。
到第三天的时候,公输远已经掌握了吹制法的诀窍。他的手感比谢清好得多,毕竟是干了三十年的老匠人,对"力道"和"均匀"有一种本能的控制力。
第五天,公输远做出了第一个壁厚均匀的玻璃杯。
第八天,公输远和两个学徒合力吹制出了一块巴掌大的平板玻璃,用的是铁模摊平法。把吹好的玻璃泡切开摊平,趁热用铁模压制成平板。
这块平板玻璃只有巴掌大,还有些气泡和微小的波纹,但它是透明的。
春芜是第一个发现用途的。
她把那块玻璃板举到窗户口,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屋里,比油纸窗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家主!"她惊叫了一声,"这个,这个能做窗户!"
谢清笑了:"你觉得一扇这样的窗户值多少钱?"
春芜犹豫了一下:"比琉璃杯……便宜?"
"做窗户的玻璃不需要太纯净,有点气泡有点波纹没关系,只要透光就行。但卖价……"谢清伸出一根手指,"一扇标准窗户,两尺见方,卖五两银子。"
"五两?!"春芜瞪大了眼。
"贵吗?"
"贵,但是——"春芜想了想,"那些大户人家用的云母窗,一扇要十几两。如果这个只要五两……"
"对。"谢清说,"而且比云母窗透光、好看。我们的成本呢?石英砂几文钱一筐,纯碱要自己熬但原料便宜,石灰石不要钱。最大的成本是燃料和人工,算下来,一扇窗户的成本大约三四百文。"
春芜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成本四百文,卖五两,利润是十二倍。
"这比犁头……"
"一把犁头赚二十文到四十文。"谢清说,"一扇玻璃窗赚四千六百文。一个窗户顶一百把犁头。"
春芜深吸一口气。
天枢那边得到消息更快,他本来就在盯着所有新产品的商业价值。当天下午他就跑来了,看了玻璃窗的样品之后,沉默了很久。
"谢公子。"他说,"这东西不能只卖五两。"
谢清看着他。
"前期,第一批,只做五十扇,只卖给建康和扬州的顶级世家。每扇定价十五两。"天枢说得很快,眼睛里是精明的商人本能,"打出'南郡琉璃窗'的名号,让它先变成身份的象征。等名声起来了,第二批再降到八两,走量。第三批降到五两,普及。"
谢清笑了。
"你比我会做生意。"
"做生意是我的本行。"天枢难得地挺了一下胸膛,"做东西是您的本行。各司其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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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的事交给天枢去操办。谢清自己盯上了另一件事。
平板玻璃做出来之后,下一步就是光学玻璃。
所谓光学玻璃,其实就是纯净度更高、气泡更少、表面更光滑的玻璃。用来做透镜,凸透镜和凹透镜。
这个步骤比造平板玻璃难得多。
首先是纯度。普通玻璃有气泡没关系,光学玻璃不行。一个气泡就会导致光路偏折,磨出来的透镜就是废品。
谢清花了三天时间调整配方。他把石英砂的纯度标准提高了两个等级,不是普通河砂了,而是从一处山涧里采来的石英矿石,敲碎研磨过筛,反复水洗去除杂质。纯碱也换成了更精纯的版本。最关键的是熔炼过程中的搅拌,他让公输远做了一根长柄耐火搅拌棒,在玻璃液完全融化后持续搅拌半个时辰,把气泡赶出来。
第四天,第一批光学级玻璃出炉了。
冷却之后,谢清拿起一块对着光看,通透、均匀,几乎没有可见的气泡。
"够了。"他说。
接下来是磨制。
这个活儿谢清自己干。不是因为别人干不了,而是因为这是这个时代没有人会干的事,把一块玻璃磨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凸透镜。
他用的方法很原始:一块铁板涂上金刚砂,系统商城兑换的,然后把玻璃片放上去,用手掌一圈一圈地研磨。
磨了一整天。
第一片凸透镜成型的时候,是傍晚。
谢清把它举起来,对准桌上的一行字。
字,变大了。
清晰、明亮、大了两倍。
"放大镜。"他自言自语。
春芜凑过来看了一眼,"啊"了一声,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字会变大的镜子。
"家主,这是法术?"
"不是。是光学。"谢清说,"光透过弯曲的玻璃,会改变方向。往中间弯放大。往外面弯缩小。"
春芜听不太懂,但她已经习惯了。谢清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第二天,谢清磨出了第二片凸透镜,比第一片焦距更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找来一根竹管,把两片透镜分别嵌在两端。前端用焦距长的,后端用焦距短的。
然后,他举起竹管,对准了远处的南山。
南山的轮廓,树木、石头、山脊上的积雪,一下子跳到了眼前。
望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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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从舟是在校场上被谢清叫过来的。
他接过那根不起眼的竹管,按照谢清教的方法,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对准竹管看出去。
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到了城南三十里外的那座瞭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