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9章·千里明光
五月初三,天枢的快马从建康赶回南郡。
他一路没停,从建康出发,换了三次马,两天一夜赶到南郡城门口的时候,整个人灰头土脸,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春芜给他倒了碗水,他一口气灌完,然后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张银票。
"琉璃窗,"他开口,声音像砂纸刮过石头,"全卖完了。"
谢清接过银票看了一眼:四百五十两。三十扇窗,每扇十五两。
"扬州那边呢?"
"也卖完了。三百两。"天枢又灌了一碗水,"加起来七百五十两。扣掉运费、包装、沿途打点,净赚六百九十两。"
谢清算了一下。五十扇窗的原料和人工成本不到二十两银子。利润率超过三十倍。
"但这不是重点。"天枢的眼睛亮了起来,疲惫中透出兴奋,"重点是,抢。建康那边,三十扇窗我只放了一个下午的消息,当天晚上就被订完了。有十几家没抢到的,第二天一大早堵在汇通号门口,开价二十两,二十两一扇,问什么时候有第二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暂时没有,需要等南郡那边排产。"天枢顿了一下,"然后我放了一句话出去'第二批可能涨价。'"
谢清笑了。
"你学坏了。"
"跟您学的。"天枢难得地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但很快又收了起来,"不过,还有一件事。"
他的神色变了。
"扬州那二十扇里,有十二扇是走水路送过去的。走到九江的时候,"他咬了咬牙,"被人截了。"
"截了?"
"船在九江码头停靠补给的时候,有人趁夜上船,把装琉璃窗的箱子从舱底拖出来砸了。十二扇碎了七扇。"
谢清的表情没有变化。
"押船的人呢?"
"打伤了两个,不重。对方来了七八个人,蒙着脸,动手很快,砸完就跑。"天枢的拳头捏得关节发白,"我让人去查了。九江码头是庾家的地盘,码头管事姓庾,是庾道怀的远房侄子。"
谢清沉默了一会儿。
"碎了七扇?"
"七扇。剩下五扇,有两扇也有裂纹,勉强能看,但没法卖了。实际能用的只有三扇。"
春芜在旁边听得攥紧了拳头。七扇琉璃窗,那是公输远和学徒们辛辛苦苦做了半个月的心血。
谢清却忽然笑了。
"碎得好。"
天枢和春芜同时愣住。
"碎得好?"天枢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家主,七扇啊!一百多两银子!"
"一百多两银子算什么。"谢清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庾道怀帮我做了一件我自己不好做的事。"
他喝了一口茶。
"天枢,你回建康之后,把这件事放出去。不用添油加醋,实话实说就行,南郡琉璃窗在运输途中被人砸了,七扇全碎,损失惨重。然后宣布:鉴于运输风险太大,南郡琉璃窗暂停外销三个月。已有订单全部退款。"
天枢瞪大了眼:"暂停三个月?那些等着买的客户,"
"让他们等。"
"可是,"
"天枢。"谢清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想一想,那些没买到琉璃窗的建康世家,听说窗户被人砸了、以后买不到了,他们会怪谁?"
天枢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明白了。
不会怪南郡,南郡是受害者。
会怪砸窗户的人。
而九江码头是谁的地盘,全建康都知道。
"庾道怀弹劾南郡没成功,转头就砸人家的货,这吃相……"天枢喃喃道。
"所以我说碎得好。"谢清的声音很轻,"庾道怀以为砸了窗就能断我的财路。他不知道,三十扇窗赚的银子我不在乎,那些没买到窗的人心里的怨气,才是我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
"暂停三个月,三个月里,建康至少有二十家世家会找庾道怀的麻烦。不是因为替南郡出头,而是因为他们自己想要琉璃窗。庾道怀挡了他们的路,这是庾家和他们的矛盾,跟南郡无关。"
天枢深深吸了一口气。
"家主……"他的声音有些复杂,"您这招,借刀杀人都不算,这叫,"
"这叫借锤子杀人。"春芜在旁边冷冷地接了一句,"庾道怀自己递的锤子。"
谢清被她逗笑了。
"行了,就这么办。天枢,你休息两天再出发。另外,碎的那七扇窗的玻璃渣别扔,收好送回来。碎玻璃可以回炉重熔。"
"连渣都不浪费?"
"开什么玩笑,那是石英砂烧出来的。庾道怀砸的不是窗户,是钱。我可不像他那么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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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走后第三天,裴从舟把他的地形图完成了。
准确地说,不是一张,是七张。
他把南郡周围三十里的范围分成了七个区域,每个区域一张图,详细标注了地势高低、河流走向、树林分布、道路状态、村落位置。
这些信息以前不是没有,南郡衙门里有一份旧地图,但那是二十年前画的,而且精度很差,等高线画得像鬼画符。
裴从舟用望远镜站在城墙上观测了十五天,又带着两个斥候实地跑了四趟,最后画出来的这七张图,精度比旧图提高了不止十倍。
"这里。"裴从舟指着北面的一条山谷,"从北面进攻南郡,最可能走的路线有三条。第一条是官道,从荆州方向过来,平坦好走但没有遮蔽,大军行进一目了然。第二条是这条山谷,望远镜看过去,谷口窄但谷内宽,可以藏兵。三千人的队伍从这里出来,到南郡北门只有十二里。"
谢清看着地图:"第三条呢?"
"水路。"裴从舟的手指移到了东面,"从江州方向沿江而上,在这个河湾,"他点了一个位置,"弃船登岸,穿过这片芦苇荡,可以绕到南郡东门。东门是我们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你以前没发现这条路线?"
"以前看不到。"裴从舟的语气很坦诚,"这片芦苇荡在平地上看就是一大片荒草,谁也不会注意。但从城墙上用望远镜看,能看到芦苇荡中间有一条半干的水道,枯水期可以通行。我又派人去实地走了一趟,确认了。"
谢清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很久。
"标出来了?"
"标了。"裴从舟指着地图上用红色标注的线条,"七条可能的进攻路线,十二个适合设伏击的位置。另外,"他翻到最后一张图,"我还标了五个适合修建前哨的位置。每个前哨配一架望远镜和三名斥候,可以把预警距离从现在的五里扩大到二十里以上。"
谢清看着裴从舟。
这个人,一年多前还是一个落难的武将,被他用一顿火锅收服。现在他已经是一个能独立规划整套防御体系的统帅了。
"前哨的事,你做主。"谢清说,"需要什么材料和人手找鲁大要。"
裴从舟点了点头,把地图卷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谢清。"
"嗯?"
"望远镜这东西,如果有一天敌人也有了呢?"
谢清笑了笑:"那就看谁的更远。"
裴从舟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他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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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工坊的产能在五月中旬稳定了下来。
平板玻璃的日产量从最初的六到八块提升到了十二块。合格率稳定在七成以上。公输远把四个学徒的分工做了细化:两个专门负责配料和熔炼,一个专门吹制小件,一个跟着他学铁模压制。
"人手不够。"公输远对谢清说,"我需要再招四个人。最好是手巧的,做过陶器的最好。"
"春芜去安排。"谢清说,"另外,我有个东西想请你帮忙改一下。"
他拿出了自己磨制望远镜用的那套工具,一块铁板,一罐金刚砂,一叠磨了一半的玻璃片。
"我现在磨一片透镜要大半天。手工研磨,效率太低。"
公输远拿起铁板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你是想让我做个,自动磨的东西?"
"水力驱动。"谢清说,"跟水力锻锤的原理一样。用水车带动一个旋转的砂盘,把玻璃片固定在上面,利用旋转的摩擦力来研磨。"
公输远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他思考的表情。
"砂盘的曲率怎么控制?"他一开口就抓住了核心,"磨平板容易,砂盘是平的就行。但你要磨的是透镜,中间厚边缘薄。砂盘的弧度要跟透镜的曲率匹配。"
"对。所以砂盘要做成凹面的,曲率半径跟目标透镜的焦距相关。"谢清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比如焦距三十厘,大约一尺的透镜,砂盘的凹面曲率半径大约是两尺。"
公输远盯着那个简图看了半天。
"能做。"他说,"但精度很难保证。水车的转速有波动,砂盘跟玻璃之间的压力也不好控制,压重了磨过头,压轻了磨不匀。"
"所以要加一个配重系统。"谢清补充道,"用弹簧,鲁大的弹簧钢,做一个恒压装置。不管砂盘怎么震动,压在玻璃上的力始终是恒定的。"
公输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种老匠人遇到好活儿时特有的笑。
"给我十天。"
实际上他用了八天。
五月二十二日,南郡第一台水力研磨机在玻璃工坊旁边的水渠边上安装完毕。
水车带动一根竖轴,竖轴顶端固定着一个直径两尺的铁制凹面砂盘。砂盘表面嵌了一层金刚砂。砂盘上方是一个活动的压臂,压臂末端用弹簧钢片做了恒压装置,把玻璃坯料固定在压臂上,放下去,水车一转,砂盘旋转研磨,压力恒定,不用人操心。
谢清亲自试了第一片。
一片直径三寸的凸透镜坯料放上去,水车开动,砂盘"嗡嗡"地转起来,玻璃片在砂盘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两个时辰后,他把玻璃片取下来,用软布擦干净,对着光看。
弧面均匀,表面光洁,没有明显的划痕和不平。
他又拿到之前做好的铜管上比对了一下,成像清晰,边缘畸变比手工磨的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