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血宝马冲出弓月城外。
阿尔斯兰脸色铁青,一路疾驰,身后的燕洵亦是神色凝重,眉头紧促。
二人快马加鞭,汗血宝马日行千里,一日的路程,仅用半日便到了黑水守捉。阿尔斯兰手持公文,一路进城畅行无阻,奔至衙门。
守捉使知他是伤者亲眷,省去寒暄,直接将二人待到哈丽丹处。
一进屋,便见哈丽丹躺在床上,面色如纸,气若游丝,衣被上尽是血迹。
“厄克!”燕洵不待发话,已经冲上去为哈丽丹诊治开来。
“不敢换衣物。”守捉使道,“伤口太深,一动就流血。”
阿尔斯兰眉头紧锁,攥紧拳头,沉声道:“怎么回事?”
守捉使将情况说了。
昨夜士兵按例巡视周边大漠,忽闻异响,于是前去查看情况。只见一商队扎营处,人影交错,伴有打斗之声。巡逻兵赶至,贼人已闻风而逃,只剩一地尸体。士兵一一查看,几乎无人生还。
“只有这个女子,被丈夫护在身下,尚存一丝气息。”守捉使道,“她怀里又护着一个小孩,此刻在隔壁睡下。”
阿尔斯兰闻言,拔腿就往隔壁屋查看,见库尔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返回到哈丽丹处。
“可曾查到是何人所为?”阿尔斯兰问。
守捉使摇头,“尚未,不过料想应是附近马贼。”
“厄克,厄克。”燕洵急声唤着哈丽丹,将能吊命的手段全用上了,更是把自己保命的人参拿出来,让衙役拿去熬汤。
哈丽丹始终昏迷,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要醒来才行。”燕洵焦急地自言自语,“龙骨粉,止血散……”
“其他人呢?”阿尔斯兰问。
“都在停尸房。“
“……麻烦,带我过去。”
停尸房摆了十数具盖白布的尸体,阿尔斯兰慢慢走过,在其中一具停下。
他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揭开白布,看到了崔弘度死灰的脸。
阿尔斯兰视线一顿,死死咬住牙。
几日之前,他才见证了崔弘度与哈丽丹的喜事,而此时,一个生死未卜,另一个已成冰冷的尸体。
阿尔斯兰眼神冰冷,“不管是谁干的,一定要查出来!”
是夜,燕洵守着哈丽丹,彻夜未眠。
哈丽丹几度垂危,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她的伤口遍布全身,大腿,腹部、胸口……肚子上那一刀最为致命,不仅深,还有撕裂,燕洵用最密的针法缝合,也止不住渗血。
阿尔斯兰过来看时,燕洵双目通红,一眨不眨地盯着哈丽丹的呼吸,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阎王爷把人抢去了。
阿尔斯兰拍拍他的肩,“去吃点东西,我来看着。”
燕洵抹了抹眼泪,挪去桌边吃饭。
阿尔斯兰看着哈丽丹重伤的模样,内心仿佛压了一块巨石,透不过气来。方才库尔特醒了,要找娘,阿尔斯兰只能撒谎说娘没事,睡着了,答应他天亮再带他看哈丽丹。
此时哈丽丹仍没有脱离危险,阿尔斯兰不知要天亮后要如何面对库尔特。
“大人,到底是谁干的。”燕洵边吃边哽咽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厄克好不容易才和喜欢的人在一次,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崔大哥他还——”
他说不下去,呜呜哭了起来。
阿尔斯兰心里也不好受,痛苦地闭了下眼,什么也没有说。
快天亮时,哈丽丹的眼皮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厄克!”燕洵立刻扑到床边,给她把脉。
哈丽丹艰难睁开眼,视线几度模糊,终于看清面前的人,焦急道:“库尔特……”
“他没事!”阿尔斯兰立刻上前,“是谁干的?”
哈丽丹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般,嘴唇张了又合。
阿尔斯兰当即俯身凑近,却听哈丽丹发出含糊不清的一个字:“鱼……”
“鱼!”燕洵知道她已是回光返照,立刻跳起来,含泪道:“厄克想吃鱼!快叫人去煮!”
阿尔斯兰怒道:“这个时候还吃什么鱼!”
燕洵悲痛地瞪着阿尔斯兰,眼泪已经流了下来,阿尔斯兰读懂了他的表情,心中一恸,双目憎红。
哈丽丹忽然伸手抓住阿尔斯兰的手,眼中一片哀求之色,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嘴型喃喃说着儿子的名字。
阿尔斯兰喝道:“把库尔特抱来!”
燕洵拔腿就跑,哈丽丹却不肯松开,死死望着阿尔斯兰,阿尔斯兰嘴唇颤抖,咬牙道:“我会养他!”
哈丽丹这才释然般,勉力牵动嘴角。
“不许死!”阿尔斯兰哑声道,“你要叫库尔特没娘吗?”
哈丽丹凄惨一笑,无声说着什么,接着手慢慢松开,闭上了眼睛。
燕洵抱着库尔特冲进来,“厄克!”
阿尔斯兰的背影直直立在床边,不发一言。
片刻后,库尔特震天的哭声响起,哈丽丹死了。
哈丽丹与崔弘度的遗体运回了弓月城。
李慈站在二人尸身前,不敢相信几天前才说过话的人,转眼就变成了冰凉的尸体。他震惊站在那,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燕洵已经哭得眼睛肿了,恨自己没能救回哈丽丹,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手里死去。阿尔斯兰始终沉默,坐在门外,盯着手中的骨梳。
这是哈丽丹死时怀里唯一的一样遗物。
李慈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轻声道:“她生前是个美人。”
阿尔斯兰摇摇头,低声道:“突厥人眼里,骨梳代表勇气。”
李慈微怔,明白这应是哈丽丹留给库尔特的遗愿。
李慈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尔斯兰眼睛发红,“她活着的时候,我一次好脸也没有给过她……”
从前因为婚约之事,他对哈丽丹十分粗鲁,总想着以后解除这层关系后,再与哈丽丹母子好生相处。可哪里料到,人生多意外,很多事,当时想着,却再没有以后。
李慈知他心中懊悔,哈丽丹这辈子受了许多苦,父亲的残忍,布尔古特的强势,阿尔斯兰的冷淡……如今人没了,再想弥补也不能了。
李慈宽慰道:“她知道你是迫不得已,心里一定没有怪过你。”
阿尔斯兰仍旧后悔,“我不该同意她走……”
如果他拦下哈丽丹,她与崔弘度也不至于被马贼杀害,何况那日,他甚至连送别都没有露面……
李慈温声道:“不要这样想,错的不是你,是害她的人。”
阿尔斯兰不语,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李慈知他此刻内心定然煎熬无比,亦不再说话,只静静陪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