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兰!”
有人风一般冲进来,后头跟着阻拦不及的尉迟朔:“哎!等等!不得乱闯县衙!”
骨咄禄冲进县衙,不敢置信道:“哈丽丹死了?”
阿尔斯兰抬起通红的眼睛,没有说话。
骨咄禄如堕深渊般顿在原地,很快又再次拔腿,一头冲进停尸房。
尉迟朔气喘吁吁跟过来,“这小子,呼,呼,禀告都没有,直接闯进来,得亏是我在门口……”
很快,骨咄禄失魂落魄从房里出来,脸色煞白,呆滞地立在廊下。
阿尔斯兰站起身,冷声道:“不管是谁干的,我一定要他偿命。”
骨咄禄嘴唇颤抖,眼眶含泪,缓缓迈步,踉跄往外走。
尉迟朔望着他的背影,也忍不住鼻子一酸,长叹一声:“造孽……”
夜里,库尔特窝在被子里,哭泣声低低从里头传来。
李慈与阿尔斯兰轮番去过,然而库尔特不肯出来,连一向喜欢的阿卡说话都没有用。
燕洵过来时,二人正苦恼,库尔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
燕洵看着床上鼓起的小包,说:“我陪陪他吧,大人,哥哥,你们去休息吧。”
二人有些不放心,但想到平日库尔特与燕洵也算亲近,让他试试也无妨,于是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床上,库尔特仍躲在被子里,小声啜泣。
燕洵放下晚饭,走到床边,没有掀开被子,而是脱掉靴子,抱膝坐在库尔特旁边。
门外,李慈与阿尔斯兰并未走开。
燕洵的声音低低传来:“……我三岁时,爹娘也不在了……叔叔将我养大……库尔特,别怕,你的阿娜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就像我的爹娘一样……”
李慈眼中划过一丝意外,没有料到燕洵竟然也是孤儿。
阿尔斯兰做了个默认的表情,显然知道燕洵的身世。
二人又留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里头勺碗碰撞的声音,才放心离开。
走远了,阿尔斯兰道:“燕洵不是沈大夫亲生,他爹娘死于战乱,沈大夫从死人堆里将他捡回来的,收养了他。”
李慈点头,难怪库尔特会愿意听燕洵的话。
走到分别处,李慈停下脚步,欲言又止。他知道阿尔斯兰今夜不可能会‘好好休息’,以是不想说这种话。
“你……如果睡不着,我可以陪你。”李慈道。
阿尔斯兰低头,深深看着他,眼中涌动万千情绪。那一刻,许多话堵在喉咙,喷薄欲出。然而他心中明白,此刻并不是说的时机。
末了,阿尔斯兰只道:“早点休息吧。”
次日,县衙。
燕洵以白布蒙鼻,朝床上的人深深鞠了一躬,“得罪了。”
房间一侧的另一隔间,阿尔斯兰坐在案后,翻看黑水守捉巡逻兵的口供。
县令念及阿尔斯兰与哈丽丹二人的关系,已将此事交由他处理;即算没有委派,阿尔斯兰也必然会彻查到底。
阿尔斯兰:“……镖师的尸体在篝火旁,一刀毙命,没有挣扎痕迹……马夫死在车旁,显然是准备驾车逃跑时被杀……打斗痕迹从营地一直到崔弘度二人倒下的地方……”
李慈点头道:“应是偷袭,守夜的镖师最先遇害,有人听到动静,发现入侵者,边反抗边护送二人离开,只可惜最终没逃过。”
阿尔斯兰翻到另一页,“巡逻兵赶到时,贼人正往崔弘度身上捅刀,见官兵来了,才慌忙逃离。巡逻兵随即追捕,然无果而归。”
“就一个贼人?杀了所有人?”李慈奇道,“巡逻兵少说十数人,怎会追不到?”
阿尔斯兰解释道,大漠里独行马贼并不罕见,且大多数马贼比官兵更熟悉地形,“镖师后劲有淤青,显然是先击后杀;副手死在帐中,是睡梦中被害,此人善于潜行。且多一刀毙命,不留活口,连藏在马车下的仆人也被杀。逃跑时十分果断,舍钱财保命……如果是马贼,定是个经验老道的。”
阿尔斯兰唤来手下,吩咐去取黑水一带有记录的马贼卷宗。
李慈却还有疑虑,细细翻看案宗,道:“如果是经验老道的马贼,应该知道巡逻兵会在那个时间经过附近,为何要选在此时动手?”
阿尔斯兰亦皱眉,“你的意思是,是新手?”
李慈轻轻摇头,“此人手法十分狠辣,不像新手。也许是别处流落至此的马贼。”
阿尔斯兰沉吟,“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复杂了。”
这不仅意味着要查的范围更大,万一凶手真是四处游荡,那此刻已然不知去向。
李慈虽然如此猜想,但并不觉得会是这样,如果真是游荡的马贼,更应该抢了钱财就跑,而不是在惊动商队后,还久久恋战,连躲起来的仆人也要赶尽杀绝。
“或者,”李慈道,“是寻仇的?”
“你的意思是私仇?”阿尔斯兰凝眉思索,崔弘度只是个普通商人,哈丽丹更是孤儿寡母,“谁会对他们——”
说到这他滞住,唯一跟二人有私怨的就只有突厥人了。
阿尔斯兰摇头,“不可能,突厥人没必要追杀哈丽丹和崔弘度,部落里也没有人有如此身手。”
李慈也觉得这个猜想有些荒谬,“我想去现场看看。”
阿尔斯兰同意了他的提议,毕竟剩下人的尸身还停在黑水守捉,正好过去听听仵作的验尸结果。
二人同燕洵打了声招呼,策马出城而去。
常马不及汗血宝马快,走走停停,到得案发之地已经黄昏。
营地已被围了起来,守捉使带二人经过凌乱的木堆,沿着帐篷慢慢往里走,“……从这里,是第一具尸体,背后中刀……然后是帐篷外这两个人,也是一刀封喉……”
地上散落着打斗间留下的兵器、衣料、食物残渣,李慈的目光扫过,随守捉使来到了营地之外。
黄沙之上,案发时的足迹已被风抚平,只能凭守捉使的描述来想象当时画面:“……崔氏被剩下的镖师保护,一路仓皇逃至此处,被贼人追上。几名镖师被杀,崔氏冒死护住妻儿,只可惜还是被贼人杀害……”
阿尔斯兰望着地上杂乱的遗物,眼前不由浮现二人在此遇难的画面,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紧。
李慈凝眸回望,后方营地不过百步之遥,也就是说,两人没逃多远就被追上。此人功夫竟如此了得,即使是趁夜偷袭、占了先机,然而十数镖师竟拦不住他半里。
他又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帐篷,一路的血迹被黄沙掩埋,已经看不太清,只有倒塌的帐篷上还留有飞溅上去的血痕。
另一顶帐篷虽然没倒,但用于支撑的木杆被砍了数刀,摇摇欲坠,李慈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地下亦是一片凌乱,褥子、铜壶、水囊、衣物,散落一地。
目光往前,是被踢飞的篝火堆和餐具,四散的木头间,依稀还能看到前一晚吃过什么,茶叶渣,野兔毛……
李慈好奇道:“野外生火,不怕引来狼群吗?”
跟来的守捉使道:“此处位于北庭大都护府要道,从前常有狼患。自从朝廷派兵驻守黑水守捉后,为保来往商队平安,派兵灭了周遭狼群。”
李慈又问:“可血腥之气不会引来猛禽吗?”
阿尔斯兰走来,道:“鹰不会袭人,秃鹫只吃腐尸。商队会把动物尸骨丢弃或掩埋。”
李慈四望,果然没有看到吃剩的野兔骨头。
阿尔斯兰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停下,捡起木棍在沙地挖起来,没过一会儿,果然显出残余的骨头来。
李慈露出钦佩的神情,走过去查看,只见沙坑里有兔骨、鱼骨,以及撇去不吃的动物内脏,想必是就近打回来的新鲜货。
这么走了一圈,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天色渐晚,以使赶不回弓月城了,二人随守捉使回黑水暂作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