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兰等他后面的话,李慈却顿了良久,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说下去。他转过头,正巧对视阿尔斯兰的视线,后者又是那副皱眉不快的模样。
李慈不由喃喃道:“还想,你为什么,总是生气。”
阿尔斯兰表情一怔,两颊飞速爬上绯色,撇过头道:“胡思乱想些什么。”
李慈失望地垂下头,“是么?”
“本来就是。”阿尔斯兰生硬道,“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么?”
“知道。”李慈老实道,“因为,我惹麻烦。”
“没说你惹麻烦。”阿尔斯兰道,想起上午尉迟朔与李慈的对话,道:“尉迟朔要给你谋个官,你想去,去便是了。”
李慈摇摇头,“我不去。”
阿尔斯兰重复道:“我没说你惹麻烦。你心里放不下,就去。”
李慈只絮絮道:“我不想去……汉人的事,胡人的事,我都不想管……我已经,太累了……我只想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以后……”
他说着说着,睡了过去。
阿尔斯兰静静看着他的睡颜,李慈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还有化不去的忧愁。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见到李慈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他忽然觉得李慈今日可能是有意想要喝醉,借酒消愁。
他在烦恼什么,阿尔斯兰不由想。
是因为崔弘度提到了长安,让他想家了吗?贤儿又是谁?是他从前的——吗?
阿尔斯兰知道他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太子。都说是皇后想杀他,太子为了自保,不得已假死脱身。小宝跟他说过,太子对世事心灰意冷,还拜托他多逗太子开心。然而李慈自苏醒后,并不见沮丧之态,反而平易近人,还时常开导自己,阿尔斯兰以是经常忘记他的身世。
此时,阿尔斯兰看着床上的李慈,才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这个人。
他确实对李慈太凶了,阿尔斯兰想,相比较哈丽丹的勇敢,崔弘度的坦荡,他实在不配谈喜欢。
他走过去,慢慢俯身,仔细端详李慈的脸,耳尖发红。
“我……”阿尔斯兰喉头发紧,到底没说下去。
他站起身,捏了捏拳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日后,崔弘度与哈丽丹起程,离开弓月城,往长安去。
阿尔斯兰似乎仍未释怀,一大早就去了军营,不愿露面。骨咄禄忙着迁徙之事,也没有来,只有李慈与燕洵相送
燕洵十分不舍,眼眶通红,拉着哈丽丹的手不停嘱咐。库尔特也舍不得燕洵,抱着他道腿,小脸上挂着泪水。
崔弘度的商队等在府邸门外,眼看时候不早了,马夫只得过来催促。
李慈上前拉回燕洵,二人才得以上马车。哈丽丹撩开车帘,亦是双目含泪,颤声道:“李公子,替我同阿尔斯兰说一声谢谢。你们,保重。”
李慈点头,目送车队远去。
燕洵眼泪朦胧,忽然“诶”了一声。
“怎么了?”李慈问。
燕洵又摇摇头,“没事。”
商队出了弓月城,很快便进入大漠。
哈丽丹还在小声啜泣,崔弘度揽着她轻声安慰。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渐暗,马夫过来问是否过夜休整,得到肯定回答后,当即吩咐扎营。
这支商队是崔弘度从长安带过来的,经验丰富,众人分工明确,选址、搭帐篷、安置牲口、生火做饭,很快,袅袅白烟伴着饭菜香味便从营地飘了出来。
寻水源的人回来了,还带回几条新鲜的鱼。杂役手脚麻利地处理好,串上木棍,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崔弘度递了吃食给坐在角落里的人,“兄弟,别客气。”
那人接了,道过谢,吃了。
哈丽丹露出疑惑的表情,崔弘度于是附在她耳边小声解释了几句,哈丽丹了然,点了点头。
是夜,库尔特醒来要尿尿,哈丽丹带他出帐篷。来到空地,库尔特脱下裤子尿,哈丽丹在一旁守着,却见不远处一道黑影闪过。
哈丽丹一惊,正要定睛细看,库尔特已拉上裤子尿好了。
这时,一只秃鹫掠过,又扫过一道阴影,哈丽丹被吓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守夜的镖师听到动静,走过来赶走秃鹫,解释道:“应是闻到肉香过来的,崔夫人莫怕。”
崔弘度也闻声走出帐篷,询问情况。哈丽丹同他说了,仍是有些心有余悸,道:“方才那边也有……不是马贼就好。”
镖师安慰道:“夫人放心,我们走的都是官道,而且此处离黑水守捉只有数十里,驻兵要塞,马贼轻易不敢来犯。”
哈丽丹这才放下心来,同崔弘度回帐篷歇息。
天地相接处跃出一道寡淡的白,星辰逐渐隐去,被越来越强的白光吞没。风卷起连天黄沙,拂过千里大漠。
前一夜的篝火将将熄灭,营地寂静无声,细沙被风扬起,吹过烧枯的炭木,吹过吃剩的残羹,落在了干涸的血渍上。
继而往前,是已经冷却的尸体。
一具、两具……横七竖八,倒在帐篷之外。
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外奔来,马上之人手持公文,高声振呼:“黑水急报,速开城门!”
守城士兵眼尖,瞧见公文上头的印章,当即让开路。来人速度不减,穿过城门,朝县衙一路狂奔而去。
很快,阿尔斯兰被招至县衙,手中捧着黑水守捉来的公文,脸上血色尽退。
公文上书:
“戍卒巡边,见商队营乱,趋视之,商贾仆从十余人皆毙于刃下。唯一女子重伤垂死,卧于尸侧,创深及骨。查其过所,货商崔氏,其妻哈丽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