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在回城的路上。阿尔斯兰带燕洵骑一匹,走在前面;李慈带库尔特骑一匹,走在后面。
“我没有故意隐瞒。之前确实是身体虚弱,骑不了马,需要人带。”李慈开口道,“况且你也没问起过,我没有机会告诉你。”
阿尔斯兰依旧不做声,默默走在前面。
李慈无奈了,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阿尔斯兰不讲理起来,比库尔特还像个小孩。
“那你先解释一下,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侄儿了?”李慈索性道,“你占口头便宜,也没跟我说,不是吗?”
前头阿尔斯兰的背影明显一僵,“……你怎么知道?”
李慈顿了一下,“先前长史叫我是你的侄子。”
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怎么可能承认,是因为之前李慈总一副嫌弃他的样子,所以长史让他登记户籍时,他才故意报复,在辈分上压李慈一头。
“你怎么这么幼稚。”李慈道,本来还想告诉他另一件事,此时也不说了,免得火上浇油。
阿尔斯兰背影直直挺着,赌气般依旧不回头。
阿尔斯兰将李慈与燕洵送回府邸,独自送库尔特回家。
哈丽丹准备了饭菜,以为几人会回来吃,未料只来了阿尔斯兰一个。孤男寡女,顿时有些局促。
哈丽丹看他一眼,又撇开,“他们呢?”
“回去了。”阿尔斯兰也不看她,也不进去,把库尔特递给哈丽丹,就要走。
“哎。”哈丽丹道,“……吃饭再走吧。”
“不吃了。”阿尔斯兰面无表情道,想了想,又道:“……布尔古特已经死了,你自由了,没人再逼你做什么。有想嫁的人,就跟他走,嫁妆我会替你出。”
哈丽丹闻言,眼眶慢慢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听长史说了,你系了红绳,是……”
哈丽丹没有问下去,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过问阿尔斯兰的私事。
阿尔斯兰沉默,心情亦无比复杂。
表兄在世时,他与这个表嫂的交集并不多,一年也就见个两三回,回回都只是点头打个招呼罢了。表兄过世后,他将孤儿寡母接到城中照顾,才稍微有些来往。
他不知道哈丽丹是真的喜欢自己,还是因突厥传统才认定要嫁给他。但不管哪般,骨咄禄今天的话让他明白,必须要和哈丽丹说清楚,否则再纠缠不清下去,二人都别想摆脱这桩婚事。
哈丽丹很快收拾好情绪,道:“嗯,我知道了。”
阿尔斯兰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哈丽丹望着他决绝的背影,久久不动,在心里终于做了决定。
校场。
阿尔斯兰坐在板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账簿,面前立着手下五个士兵,个个聚精会神,紧张地看着他。
阿尔斯兰提笔,在账簿上随意勾了个圈:“嗯,不错,一亩半,阿古达你今日犁得最多,赏二十钱。”
他从怀中掏出一贯钱币丢过去,阿古达欢天喜地接了,笑得脸都变形了:“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其余四人则一脸遗憾,扼腕叹息。
“明日起栽苗,一人一亩,上不封顶,亩数最多者,同赏二十钱。偷懒不作者,照例军法处置。”阿尔斯兰合上本子,懒洋洋道,“散了吧。”
“是!谢大人!”阿古达几人恭恭敬敬抱拳,兴高采烈地走了。
全程目睹整个过程的尉迟朔简直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之前那几个偷奸耍滑、不服管教的刺头么?
不对,这还是那个拿手下一点办法没有,自己傻不愣登干到崩溃的阿尔斯兰么?
“你哪来的钱赏他们?”尉迟朔奇怪道,随即恍然:“哦,你自己有钱。”
阿尔斯兰面无表情。
尉迟朔拍拍他的肩膀,赞许道:“这不管得挺好的吗,全都服服帖帖干活。我早说你是这块料,怎么样,长史提拔你当十人长如何?”
“没兴趣。”阿尔斯兰无聊道,“我不替汉人打仗。”
尉迟朔一愣,“我知道你不是情愿当兵,但这种话你自己心里想想就得了,说出来干嘛。”
阿尔斯兰冷哼一声。
“真不当?”尉迟朔问,“升官都不要?”
“不当。”
“好吧好吧。”尉迟朔叹气,又道:“这些手段,是你那侄儿教的吧?”
“……怎么不能是我自己想的?”
尉迟朔理所当然道:“你这直来直去的性格,怎么可能想出如此手段?倒是你那侄儿是个聪明人。那日他报官告货商毁约,在公堂上对答如流,有理有据,竟能大雍律例说得一字不差,确实厉害!想来应是他替你出谋划策的。”
阿尔斯兰:“……”
“我看他倒是个人才,改日带来给县丞看看?没准能入个幕僚,也是个好营生。”
阿尔斯兰脸一黑,“他要赚什么钱,我短他衣食了不曾?”
“不是这个意思。”尉迟朔道,“军中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吐蕃对安西虎视眈眈,光是上月于阗一战,大雍就死了八万将士。打仗的士兵缺,能出谋划策的更缺,我这不想着多为县丞寻些有用之才,也算为朝廷分忧么。”
阿尔斯兰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