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兰一把捞起小孩,单手抱在胸前,往几人走来。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燕洵、哈丽丹、李慈,只停一瞬,就不自然地转开视线。
“大人走得真快,我们差点跟丢了。”燕洵道。
阿尔斯兰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给哈丽丹,用突厥话道:“给,布尔古特的抚恤金。”
燕洵下意识要给李慈翻译,被阿尔斯兰眼神喝住。
哈丽丹接住钱袋,闻言眼眶微红。
“不。”哈丽丹说,“你留着吧,这段时间你已经接济许多了。”
阿尔斯兰皱眉道:“是你的,你就拿着,我不缺这点钱。”
这句话让哈丽丹明显有些受伤,但她没说什么,忍下情绪,默默把钱收了起来。
李慈见此,微微蹙眉。
阿尔斯兰又问她库尔特的伤,哈丽丹说都好了,阿尔斯兰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不止李慈,燕洵都觉得哈丽丹有些可怜。他刚想说点什么,却被李慈碰了下手臂,冲他轻轻摇头。
“阿卡,马。”库尔特拉了拉阿尔斯兰的手,示意他看。
阿尔斯兰点头,“嗯。”
库尔特眼中露出羡慕又渴望的神色,阿尔斯兰想到之前答应过教他骑马,然而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兑现。
“想骑?”阿尔斯兰问。
库尔特犹豫,想点头,又不敢。
“今天阿卡有空,走,教你骑马去。”阿尔斯兰道。
库尔特立刻双眼放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借你宝马一用?”阿尔斯兰问。
燕洵自然愿意,“没问题大人!”
阿尔斯兰走近,汗血宝马跟着燕洵一道在府里养了一段时日,已然与阿尔斯兰相熟,低下头让他摸。
阿尔斯兰鼻尖与汗血宝马相抵,口中低语,然后抱着库尔特一个翻身,稳稳落在马背上。汗血宝马竟也没有排斥,来回踏了几步,便接受了他。
燕洵高兴道:“这还是小白第一次让别人骑呢!大人,它也跟你交朋友了!”
阿尔斯兰嘴角微钩,带着得意,道:“你用我的马带李慈回去。”
燕洵哪里肯回去:“你去哪里教?我也去我也去!”
最终三大一小两匹马,哈丽丹不去。
阿尔斯兰带几人来到伊犁河畔的一处平原上,勒马驻足。
苍绿的草原如倾泄般,铺开一幅绝美的画卷。微风卷起层层波纹,明暗交织,不断涌向天际。草波之上是一碧如洗的天空,雄鹰迎风展翅,划出漂亮的弧线。
李慈不禁为眼前之景震撼,好一副“穹庐为室毡为墙”的壮阔景象!
阿尔斯兰策马来到坡上,俯视下方村落。
他微微挑眉,嘴角噙笑,风拂动他的发丝随风飞扬,仿佛骄傲巡视领地的雄狮,眼里是得意的神采。
李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伊犁河畔错落着大小不一的毡房。炊烟袅袅,牛羊成群,胡人放牧的歌谣远远传来,与长风一道拂过大地。
有牧民看到他,遥遥唤道:“俟斤!”
阿尔斯兰做了个手势,让他不必张扬。
李慈大概猜到这应是一个突厥人的部落。
自大雍灭西突厥后,突厥王国四分五裂,散落成无数大小部落。这些部落有的归降大雍,有的投靠别国,有的北上隐居,更多的是不知所踪。
阿尔斯兰道:“他们都是几年前从碎叶城逃难过来的。大雍和吐蕃在那里打仗,半个城的人都死了。他们逃到这里,不敢再进汉人的城,便在城外搭起帐篷生活。”
李慈不知该说什么,君王一念之间,受苦的却是无辜的百姓。
“来!”阿尔斯兰下马,对库尔特道:“阿卡教你骑马。”
阿尔斯兰牵马带着库尔特走远,李慈寻了个荫凉处坐下,燕洵则跑去寻草药了。
李慈远远望去,阿尔斯兰正在教库尔特上马。小孩才三岁,身高堪堪只到马腹处,阿尔斯兰便屈起一腿跪下,用膝盖给他当上马石。
小孩一跳不中,阿尔斯兰眼疾手快接住,让他再来。小孩又跳,依然没有翻成功,重重落到阿尔斯兰大腿上。
阿尔斯兰疼得咬牙切齿,俨然想发火,又硬生生忍下怒气:“再来。”
李慈不禁勾了勾嘴角,阿尔斯兰这幅模样实在好玩。
不知过了多久,李慈慢慢睁开眼。阿尔斯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安静地坐在他身旁。库尔特驭着汗血宝马在不远处玩耍,一脸兴奋而自豪,俨然已经学会了骑马。
“嗯?”李慈揉了下额头,发现身上盖着阿尔斯兰的外袍,“我睡着了?”
阿尔斯兰冷笑一声,“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李慈笑了笑,将袍子还给他,“谢谢。”
阿尔斯兰接了,也不穿,就这么搭在腿上。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被尉迟朔扯烂的单衣,李慈的视线不免又落到露出来的那截红绳上。
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赶紧遮住,梗着脖子道:“我怕弄丢了,你趁机赖账,才贴身戴着。你不要多想。”
李慈忍不住笑了,“我没有多想。”
阿尔斯兰绷着嘴,不想多谈。
李慈岔开话题道:“你时常来这里看望这些突厥人吗?我听那人叫你俟斤,燕洵告诉我,俟斤是首领的意思。”
“……我不是他们的首领。他们有时会进城,拿羊皮换布料,我看他们生活不易,就送些米、油之类的物资。一来二往,他们尊敬我,便也叫我俟斤。”
李慈点头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阿尔斯兰耳尖微红,“我不是。”
“这句是真心话。”李慈说,“你愿意帮助无亲无故之人,已经是世间难得的善举。”
阿尔斯兰忽然转过头,“那你还不是觉得我对哈丽丹太凶吗?”
李慈愕然,他怎么知道的?
阿尔斯兰道:“我又不是傻子,你什么表情我看不出来吗?”
听着仿佛还有点委屈,李慈只好道:“对不起。”
阿尔斯兰哼了一声,依旧不太高兴,但又怕李慈胡乱揣测,只能解释道:“你以为我喜欢凶一个女的?我不凶她,她就一直以为我会娶她!”
李慈这下完全理解他了。所有人都逼着他娶哈丽丹,哈丽丹自己大概也认为必须嫁给阿尔斯兰才符合突厥人的传统,阿尔斯兰只得用这种方式,来避免哈丽丹对自己产生感情。
李慈忍不住有些同情他,问:“这件事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除非有其他男子愿意娶她,否则按规矩,我就得娶她。”阿尔斯兰说。
也是可怜。李慈知道阿尔斯兰的意中人是苏晚晴,胡汉通婚本就异常艰难,现在又夹了一个哈丽丹,难怪先前苏晚晴与阿尔斯兰日日争吵,想来应是为此事才闹了矛盾。
李慈叹气,为这对有情人的未来担忧。
他拍了拍阿尔斯兰的肩膀,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苏姑娘通情达理,气过之后,也定会理解你的。”
阿尔斯兰莫名其妙,什么苏姑娘?
燕洵抱着一堆草药跑回来:“啊,我找到好多有用的药材!你们看!”
他高兴地向二人展示自己的收获,又指自己过来的方向,“我还碰到法华寺那个小哥,上师也派他来采药。”
李慈看去,谁?
这时,坡下的毡房响起一阵骚动,吸引去几人目光。
一个突厥小孩兴奋地叫嚷什么,往部落中心跑着,人们闻声纷纷钻出毡房。伊犁河边,一个青年骑着马悠悠走来,大家看到青年,都露出微笑,朝他高喊。
“骨咄禄!你总算回来了!带了什么好东西!”
唤骨咄禄的青年咧嘴一笑,解下马背上的布袋扔去,小孩瞬间一窝蜂围上去争抢。
“糖!是糖!”小孩们欢喜叫道。
骨咄禄笑着看小孩蹦来跳去抢糖,视线忽往远处,冲草坡方向扬声道:“安答!人都来了,不下来喝碗酒吗?”
族人顺着骨咄禄的目光望去,继而高呼起来:“是俟斤!俟斤也来了!”
很快便有几个跑得快的小孩爬上草坡,要拖阿尔斯兰下去。阿尔斯兰知道躲不过了,只得起身。
“库尔特!”阿尔斯兰喊了一声。
库尔特立刻骑马跟上去。
其余几个突厥小孩则凑到李慈与燕洵身前好奇打量,用突厥话互相交流。李慈被近距离盯着,有些尴尬,燕洵倒是很适应,用突厥话问小孩名字。
阿尔斯兰回头喊了一句,那几个小孩便飞快往后退开,李慈得以松一口气。
“他们邀请我们去家里做客。”燕洵向李慈翻译道。
李慈看向已经走远的阿尔斯兰,阿尔斯兰也正看着他,朝他抬了下下巴,示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