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兰语滞,目光又落到微开的窗棂处,“窗户怎么不关严?昨晚胸痛好了?当心等会儿又发作。”
李慈有旧疾,虽有燕洵照料,大有好转,但也不是短期内能痊愈的,偶尔还会咳嗽胸痛。
只是——“你怎么知道我昨晚胸痛?”李慈挑眉问。
阿尔斯兰又是一滞,自然不会承认他每日都要问燕洵李慈的身体情况。
“……说不过你们汉人。”
李慈自顾自喝了一杯茶,淡淡道:“心里不痛快?”
阿尔斯兰终于沉默了,片刻后道:“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李慈点头,“知道。”
阿尔斯兰盯着跳动的烛火不语。
李慈望了一会儿,开口道:“军中之事进展不顺?”
阿尔斯兰摇摇头,“不,很顺利。”
他将这两日的种种与李慈说了,李慈点点头,道:“嗯,我猜他们接下来会内讧,争抢第一的名额。你这两日严加训诫,他们见识了你的威严,开始畏惧你,短期内定会乖乖执行军令,不敢造次。但治军不光靠威,也需恩,此后你可以嘉奖听令之人,赏罚分明,恩威并重,才能——”
李慈慢慢停下,注意到阿尔斯兰凝重的脸色。
房内一片静默,许久,李慈轻声道:“你后悔问我了,不想这样算计人心,对不对。”
阿尔斯兰下意识摇头,“不——”随即嗤笑一声,索性道:“是的。”
“我本来就不愿领这军职。”阿尔斯兰烦闷道。
李慈静静看着他。
阿尔斯兰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说,明明说自己找李慈请教的,事情也如李慈推算般进展,他却在见识到种种谋略的作用后,升起一股反感来。
“对不起。”阿尔斯兰道。
要说李慈不气,那是假话,但他却十分理解阿尔斯兰的心情。
这五人长的职位是阿尔斯兰被迫顶的,心里本就充满排斥。上任后后又要面临一堆烂摊子,做的又是违背自己本心的事,难免更加苦闷。
良久,李慈叹了一口气,道:“无妨,你心里本就介意自己汉人的身份,一直想要同汉人划清界线,且性情纯真,不屑勾心斗角之事,如今不得不这样做,心里自然难受。”
阿尔斯兰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从来没有人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读懂他心里的想法。甚至不需要他说出口,李慈就立刻理解了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是这个汉人太聪明,轻易就能洞察人心,还是这人就是自己多年苦苦寻觅而不得的知己。
李慈有些感慨,叹道:“我生于宫中,自小便看惯了尔虞我诈之事,操权弄政更是习以为常。不信人心、机关算尽,最后才知道,王权易得,真心难求。”
他苦笑了一下,“你这样的赤忱之心,才是最宝贵的。是我卖弄了……坦白说,你朝我请教时,我心里是有些得意的,如今想,确是不该。”
阿尔斯兰挑眉。
李慈却不说了,起身走到窗前,只留一个背影。
烛火将李慈的身影映得朦胧,一袭月色长衫裹着瘦削的身体,衣带处更是仿佛一只手可以握过来。长身玉立,仿佛一阵风便能刮倒,却又莫名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傲。
阿尔斯兰心中一动,逼迫自己移开视线。
“对不起。”阿尔斯兰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再说一遍:“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慈微笑,转过身来,已然敛好情绪,“我知道。”
阿尔斯兰嗫嚅道:“是我向你讨教的,不该举棋不定,亦不该对你……我没有厌恶你的意思。”
李慈“嗯”了一声。
阿尔斯兰纠结不已,咬牙道:“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不能讨厌我吧?”
李慈一愣,乐了,“当然不会。”
他一笑,阿尔斯兰越发羞臊,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太过矫情,腾地站起来,来回踱步。
李慈:“你——”
“睡了!”阿尔斯兰暴躁道,夺门而出。
李慈站在原地,几乎笑疯。
果不其然,第二日天还没亮,阿尔斯兰就出门了,显然还在因为昨晚丢了脸面,躲着李慈。
李慈已经见怪不怪,只觉得此人太有意思,与他从前见过的人都不相同。
容易生气,又容易哄,看着凶巴巴的,又格外容易害羞,好玩极了。
往后几日,阿尔斯兰也刻意避着二人,李慈便也不主动再问军中之事,只从沙拉买提口中听说老爷肩膀松快了许多,料想是已将那几人驯服,老老实实去砍麦子了。
燕洵身体底子不错,才五六日,便已经恢复了大半,嚷嚷着要往军中去。
李慈按住他,“如今大人不需帮忙砍麦了,你在家安心修养,好了再去也不迟。”
燕洵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且我好几天都没有见过大人了,哥哥,大人一定是故意躲着我,不想带上我了。”
“……不是。”李慈道,“他今日在外站岗,没有需要帮忙之事。”
燕洵不信,一定要出门。说话间,沙拉买提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边跑边道:“沈、沈大夫,贝伊让你赶紧去一趟,法华寺有人晕倒了!”
燕洵正愁无事可做,立刻回屋背上药箱就走,李慈放心不下,也跟着出了门。
今日泥婆罗高僧阿难跋摩上师在法华寺弘法,弓月城中几乎万人空巷,百姓纷纷涌现寺庙聆听大师布道。一路上街道异常空荡,二人驾着汗血宝马畅行无阻,及至寺庙前方被人群挡住去路。
燕洵下马,带着李慈在人流中艰难穿行:“让一让!我是大夫,让路,让我去病人那!”
人头攒动,嘈杂一片,燕洵牵着马实在举步维艰,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窜了过去。
“厄克!哈丽丹厄克!”燕洵挤到人群边缘,兴奋地朝女人喊道。
女人正是哈丽丹,带着儿子库尔特前来礼佛,孤儿寡母人单力薄,连寺门都没挤进去,只得站在道旁观望。
“奥塔奇。”哈丽丹惊喜道,连忙让儿子跪下磕头。
燕洵立刻阻止了,问他们在这做什么,哈丽丹说了,燕洵问:“怎么不让大人带你们进去,他就在里头当值。”
哈丽丹顿时面色尴尬,摇了摇头。
燕洵不明就里,“好吧,那你们还进去吗,不进去的话,可不可以帮我看下我的马。我要进去看病,带着马挤不进去。”
终于穿过人流挤过来的李慈:“……”
他这样说了,哈丽丹自然不会再进去了,当即表示会在外面帮他看着汗血宝马。
一旁的库尔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想去摸一摸马,被哈丽丹训斥了一句,又怯怯收回手。
“可以摸。”燕洵说,“只要不摸屁股,它就不会踢人。”
库尔特谨慎地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厄克!”燕洵将马缰交给哈丽丹,拉上李慈又扎入人流中,李慈甚至都来不及同二人打声招呼,只能以眼神示意。
哈丽丹微微颔首,脸上浮上几分落寞,很快又被儿子分去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