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慈听出是先前报官后,来丝绸铺领人的长史大人,正要往外看,却又听另外一人惊呼:“哈丽丹!”
一时只听外头嘈杂一片,似在认亲,夹杂着长史大人的咆哮:“先别哭了!阿尔斯兰!阿尔斯兰你给我出来!”
李慈很是好奇,沙拉买提却赶紧催他们走。
垣清解释道:“长史大人带阿尔斯兰的嫂子来了,沙拉买提要去报信。”
李慈想起那日苏晚晴说的话,一时哭笑不得。几人赶紧从侧门溜走,去后院通知阿尔斯兰。
三人躲着府里下人,溜到后院校场,阿尔斯兰正在檐下训斥手下士卒。
他说突厥语时语速飞快,掷地有声,颇具威严,然而被他训的士兵却是一脸无所谓,时不时还顶嘴狡辩几句。
阿尔斯兰拿几人无法,扶额挥手叫他们走,那几人便勾肩搭背,说笑着走了。
伙夫犹豫着上前:“大人?”
阿尔斯兰烦躁地吐出一口气,捡起地上的头盔拍了拍,“我现在去弄。”
说着就出门了,倒省了李慈几人功夫。
垣清翻译道:“阿史那老爷去砍麦了。”
砍麦?李慈微一思忖,应是闲时务农分给士兵的任务。只是怎么看着却像只有阿尔斯兰一人干活一般?
沙拉买提替自己老爷抱不平:“老爷顶的五人长的职,那几个兵痞子却欺负他新官上任,拉帮结派,不听命令。每人每日一担麦的份例,全是老爷一个人在做。”
一旁的伙夫也跟着叹了口气,说:“大人心软,也不罚他们。那几个日日偷懒,份例完不成,倒还害大人时不时挨长史的罚。”
沙拉买提依旧十分委屈:“平日操练也不来,点卯还得老爷替他们遮掩,真是欺人太甚……”
李慈不免诧异,印象里阿尔斯兰一贯霸道、蛮横,倒不想今日连连看他碰壁吃瘪。
“还差多少?”李慈问伙夫。
“还差两担。”伙夫看了眼天色,道,“怕是又要砍到日落了。”
垣清道:“既然大人出去了,想来也不会再碰上长史大人,公子不如先回府吧。”
李慈不知在想什么,却道:“不,你们先回去。”
天山脚下,日头渐西,余晖映在伊犁河上,千里波光粼粼。
阿尔斯兰袍服脱了系在腰间,显出精壮的胸膛,汗水淌过麦色肌肤上,犹如琥珀般发光。
他捆好最后一担麦,几乎浑身酸痛,不得不找牧民借了辆牛车,帮忙把麦子运回府衙。自己翻身上马,牵着缰绳晃晃悠悠跟在牛车畔。
晚风悠悠,吹去一身疲惫,阿尔斯兰叼着一根麦杆,和着牛羊归家的叫声,唱起歌来。
“老爷唱的什么歌?”牧民没听过这首,高声问道。
阿尔斯兰不答,继续唱着:“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牧民听了一会儿,说:“哦,汉人的歌。”
阿尔斯兰悠悠哼唱,脸上显出难得一见的温柔来。
牧民忽然道:“阿史那老爷,哈丽丹家的小子病了。”
阿尔斯兰歌声一顿,“怎么病了?她没找我。”
“学骑马,摔了。”牧民说,“她知道老爷嫌弃她,不会来找你。”
阿尔斯兰脸上微红,“我没嫌弃她。”
牧民踢了踢牛屁股,催它继续走,说:“老爷不娶她,大家都说是老爷看不上她。”
胡人跟汉人的思维完全不一样,阿尔斯兰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这帮突厥人解释。而且被逼着娶不喜欢的人已经够烦闷了,现下侄子病了,却是外人告知才知道,仿佛更印证了他对寡嫂孤侄漠不关心。
阿尔斯兰烦躁地夹了下马肚子,“一会儿送完军粮,我找大夫去看看。”
到得府衙,阿尔斯兰掏出钱袋给牧民报酬。伙夫听到声响,连忙出来接货。阿尔斯兰抬头,却看到李慈竟然也走了出来。
“你,”阿尔斯兰面上一滞,立刻拉上袍服穿好,“怎么还在这?”
李慈微微一笑,“我想同你谈谈。”
阿尔斯兰白日才同他发过脾气,此时尚有些尴尬,“……谈什么,我交过值再说。”
李慈点头,站在府衙外头等他。
片刻后,阿尔斯兰出来,却是沐浴更衣过,换了一身胡服,一头光亮的卷发披着,发尾还在滴水。
李慈:“……”
阿尔斯兰耳根微红,“我想起还有事要做,你先回府罢。”
李慈静静望着他,以为他又改变主意,依旧不想搭理自己。
“我是想同你道歉。”李慈说,“不过若是你现下见我心烦,改日你气消了,我们再聊吧。”
阿尔斯兰被他误会,当即就想说“我什么时候心烦你了”,然而话到嘴边又实在羞于张口。
阿尔斯兰:“是真的有事!”
李慈:“嗯。”
阿尔斯兰:“……”
“走走走!”阿尔斯兰脑袋都要炸了,“要谈什么,边走边谈!”
李慈今日出门没带武侯车,阿尔斯兰牵来白日当值骑的马,引到下马石前,示意李慈上去。
“我——”李慈想说不用,又想还是不必和他争了,“好罢。”
阿尔斯兰伸出手,李慈握住,阿尔斯兰用力一送,李慈踉跄着坐上了马背。
阿尔斯兰的视线落在马背上,似在考虑要不要也坐上去,末了却只道:“坐稳。”自己牵着马缰走在前头。
已近宵禁时分,商铺纷纷关门,街上也不见几个行人。西域之地白日阳光毒辣,然而日落后便凉意袭人。
李慈大病初愈,冷风一吹,不由瑟瑟。
阿尔斯兰回头看了一眼,解下外袍扔过来。
“不必。”李慈说,“你穿吧。”
阿尔斯兰冷冷道:“我没你们汉人身娇体弱。”
李慈哭笑不得,知他还在生气,便不与他争辩。
“那多谢了。”李慈裹上袍子,确实暖和不少,袍子上还带着淡淡清香,想是阿尔斯兰沐浴后沾染上的。
这香不似中原洗澡用的皂荚,倒像是西域香料,李慈觉得新奇,多嗅了几下。
阿尔斯兰久不听身后动静,偷偷回瞥,正看到李慈在闻自己的外袍。
阿尔斯兰:“!!!”
李慈理了理衣服坐正,忽瞟见阿尔斯兰的耳根与后颈均是通红,不由:“?”
“阿尔斯兰,”李慈唤他,“你真不冷?”
“……不。”
李慈心道都被风吹得通红了还嘴硬,“好吧。你要带我去哪里谈?你若有事要办,不方便带我,我可以——”
“你要谈什么,现在说吧。”阿尔斯兰打断他。
李慈愣了,这样子说?
“……好罢。”李慈温声道,“我只是想郑重同你道声歉,今日之事,我不该自作主张,替你做决定。”
阿尔斯兰没有回头,仍是沉默牵马。
“我没有别的意思,也并非以为你愚钝、受人欺瞒。”李慈的声音继续从后头传来,“这段日子受你照拂,我心内感激,想回报一二,所以才揭穿那两人诈财之举,不愿你平白损失钱两。不想伤了你的自尊,是我不对。”
李慈并非敷衍,而是真诚与阿尔斯兰道歉,阿尔斯兰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迟迟不敢应声。
“阿尔斯兰?”李慈唤他。
阿尔斯兰只埋头往前走,及至拐过街角,路上一个行人都无,方开口道:“我不似你们汉人斤斤计较,十几两银子,便要闹上官府。”
李慈叹气道:“对不起。”
阿尔斯兰忍不住道:“你以为我不知他们是想多要钱吗,你们汉人从来视财如命,奸诈狡猾。”
李慈道:“并不是所有汉人皆是这样。苏姑娘也是汉人,行医治病,救死扶伤,你心里定然也觉得她品行纯良才会与她亲近——”
阿尔斯兰立刻炸道:“谁和那个泼妇亲近了!”
李慈:“……”
“好吧,不说她。”李慈道,“那小宝呢?你与他若非情义深厚,又怎会愿意冒险收留我?他这个汉人在你眼里,也是奸诈狡猾吗?而且听苏姑娘说,以前在苏州时,你同他还——”
阿尔斯兰猛地转身刹住步伐,“还什么?”
李慈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阿尔斯兰不知李慈到底知道多少,虽说从前他与小宝确实……但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你!”阿尔斯兰指着他,“你!”
李慈莫名其妙看着他,实在不知哪句话又点了火药。
阿尔斯兰的目光却忽然被一处吸引,只见临街院墻上,钻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朝墙外扔下一个包袱,左右小心打量,接着翻身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