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月城五日一小集,十日一大集。
这日出门正逢大集,摊贩比往日翻了一番,将街道挤得几乎找不到通行的空隙,行人摩肩擦踵,李慈全靠垣清拉着才勉强穿行。
“不行了。”垣清艰难将二人拉出人群,躲进一处狭窄的偏巷,“今日人怎么格外多?”
巷口看热闹的胡人偏头看了二人一眼,对汉人面孔并不新鲜,用生硬的汉话道:“今天有泥婆罗高僧传教。”
泥婆罗乃释迦摩尼诞生之际,佛教盛行,高僧云游布道乃常事。
垣清朝他问好,问:“敢问哪位高僧?”
胡人道:“阿难跋摩上师,曾是木叉麴多大德的弟子。”
垣清望向李慈,李慈解释道:“从前玄奘法师西行,途径龟兹,曾与木叉麴多大德辩道。”
胡人道:“正是,你们汉人也知道?”
李慈只笑了笑,垣清又与胡人寒暄了几句,见街上人群一窝蜂往西南方向涌,便带着李慈往人少的方向去。
一路经过的人们皆是赶去聆听高僧布道,比汉地礼佛之盛况有过之无不及。垣清感慨道:“我听闻西域教派繁杂,如今看来,比之三夷教,似乎还是佛教更为盛行。”
李慈点头,“自然。佛教自汉代白马驮经,传入中原,已有七百年余年。上至朝堂,下至民间,信徒广布,虽说从前太宗——”
李慈止住,不愿提及宫中之事。
思索间,已拐入另一条街道,远远就看见一家铺子前立着熟悉的身影,正是贴身服侍阿尔斯兰的那位小厮。
垣清道:“那就是阿史那老爷开的丝绸铺。”
阿尔斯兰莽撞野蛮的形象太深入人心,李慈都快忘了他原本是经商的。
“沙拉买提!”垣清唤了一声。
小厮闻声看过来,立刻朝二人挥手。
李慈走近,笑道:“替你家老爷看铺子呢?”
沙拉买提不会说汉话,垣清替他翻译了,沙拉买提点头,满面愁容地朝他说了一堆。
垣清:“他说今日约了丝绸商交货,管事却因家里有事临时绊住了,眼下丝绸商到了,铺子里无人会说汉话,正打算派人去军中找阿史那老爷呢。”
李慈道:“军规森严,你家老爷当值,切不可打扰。”
垣清朝沙拉买提说了,沙拉买提更为焦急,说丝绸商今日就要离开弓月城,若是此刻拿不到货,恐要耽误下月与西域商队的交易。
丝绸之路上不乏这样的生意,中原的商人将货物运到诸如弓月城这类的中转地,卖予当地货商;当地货商再交予胡商队,运至更远的大食、吐火罗、波斯……
阿尔斯兰这类牙商,如果不能按时收到中原货商带来的丝绸,就没办法及时卖予西行的商队,也难怪沙拉买提会如此着急。
李慈道:“你家老爷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译语。”
沙拉买提听了立刻大喜,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垣清翻译道:“老爷不介意,老爷对你可喜——”
李慈已被沙拉买提拉进铺子,只见里头坐着两个男人,皆是汉人打扮,满脸不耐。
其中年长者一拍桌子,不满道:“还要等多久,你家老爷到底来是不来?”
沙拉买提听不懂,但能读懂对方表情,开口道歉,李慈抬手打断他。
李慈拱手,道:“失礼了,让两位老爷久等。我家老爷今日当值,且由在下接待。”
那中年商人皱眉道:“你是何人?管事呢?”
李慈道:“管事今日不在,我是府上新来的,下人。”又注意到二人面前的桌上空空,便示意垣清去沏茶。
那商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许是耽误太久,也没心情管这些,只道:“罢了,总算来了个会说汉话的。赶紧的,我们还得赶路回去。”
另一个货商年轻些,得了示意,掏出怀中的采买单:“一共三十匹绢绵,五匹蜀锦,共一百二十六两。”
李慈接过看了,眉头微动,道:“按单上协定的价格,绢绵一匹六百五十文,蜀锦一匹二十两白银,合该一共一百一十九两白银另五百文才是,如何是一百二十六两?”
中年货商不耐烦道:“中原运货一路至此,何其不易?途中消耗不算?”
李慈看向沙拉买提,沙拉买提解释一番。原来数日前,这两位货商就找过阿尔斯兰,以路上死了几匹马为由,要求加价,阿尔斯兰做生意素来不计较,随便应了。
李慈望向眼前二人,明白了。
中年货商斜眼睨他,道:“你家老爷日前已应允,现下反悔不成?”
“老爷这样做生意,怕是不妥罢。”李慈道。
旁边年轻些的商人似乎是第一回做这种事,还拉不下脸皮,拉拉同伴的衣袖,示意算了。
中年货商甩开他的手,反瞪了他一眼。
“赶紧验货付钱罢,”中年货商道,“你若反悔也行,定金不退。”
沙拉买提借着垣清翻译,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俯身劝李慈:“验货付钱罢,多几两银子罢了,贝伊不会计较的。”
李慈却不理会,反是抽了把椅子,施施然坐下了,“不急。”
众人皆是一怔。
李慈捏着那封采买单,慢条斯理道:“做生意,诚信为一,契约为二。按诚信,二位坐地起价;按契约,二位背约失信。做奸商的又不是我,我急什么。”
中年货商立时脸涨通红,拍桌起身道:“你说谁奸商?不付尾款违约的可是你!”
李慈瞟都没瞟他一眼,“既有官府采买印章,便当依朝廷律法行事没错。但二位是不是只知道采买方不付尾款,便可依律扣下订金,不知供货商若不按协定价格出货,亦是违约。采买单上价格写得一清二楚,二位非要加价,那便上衙门问问知府大人,究竟谁对谁错。”
中年货商一怔,万没想到今日居然遇到一个硬茬子。
年轻货商也站起身,局促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了句什么。
中年货商丝毫不顾,冷哼一声:“你这是要强买强卖?那我偏不卖予你,大不了把订金退回去。弓月城里收丝绸的多了去了,我不愁卖不出货。倒是你,这蜀锦可是数月才得一批,你拿不到货,倒看要如何交差。”
李慈鄙夷地望了他一眼,“便是有你这样投机倒把之徒,才坏了中原人的名声。”
“走!”货商掏出一锭银子掷在桌上,便要走人。
李慈轻叹一口气,“慢着。
货商脚步一顿,以为他改变主意,然而下一刻只听李慈道:“垣清,报官。”
货商:“你!”
李慈站起身,冷声道:“大雍《律疏》,悔一罚二,二十两订金可不够,违约不出货,该赔的,是二百三十九两白银。”
弓月城,府兵军营。
阿尔斯兰扛着厚厚一沓小麦回来,扔到地上,伙夫上前往粮仓搬。
大雍实行府兵制,士兵战时上阵,闲时务农,兵器自备,粮草自足。此时无战事,城防军除了日常巡逻,还要参与农耕,替军中收集粮草。
阿尔斯兰摘下头盔擦汗,抬目四望。中庭空空如也,就只有自己扛回来的几堆粮草。
伙夫犹豫道:“大人,还差两担……”
阿尔斯兰深吸了口气,“知道了。”
他甩了甩胳膊,正要再出门,却见沙拉买提朝自己奔来:“贝伊!贝伊!”
沙拉买提跑近,气喘吁吁道:“出、出大事了,贝伊!长史大人来了,抓、抓人、李公子、李——”
阿尔斯兰:“!!!”
府衙前堂。
通判端坐正位,拍惊堂木:“本官宣判,判商人王氏——”
“且慢!”阿尔斯兰一路狂奔而入,一个箭步冲到堂上,死死握住通判高举的手臂,“给我个面子!李慈外地人不懂事,大人手下留情!”
堂下跪着的两个货商:“??”
李慈:“你?”
追进来的沙拉买提:“李公子、报官、抓、王老板——”
一炷香后。
经过协商,双方达成一致,按原价交货。
沙拉买提叫人取来钱,中年货商黑着脸接过,阿尔斯兰全程不发一言,立在庭中。
待到商人走了,阿尔斯兰仍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李慈终是察觉到异样,走了过去。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李慈道。
阿尔斯兰转头看他。
李慈:“他们坐地起价,我只是不想他们坑你。”
阿尔斯兰道:“你觉得我蠢,不知道他们坑我?”
李慈倒有些惊讶了。
阿尔斯兰却被他的表情刺到,冷冷道:“我不像你们中原人,做生意几分利都要争。”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慈怔在原地,一时不知他气从何起。
沙拉买提要去追,被阿尔斯兰吼了一句,有些尴尬地走回来,朝李慈道歉。
垣清翻译了,李慈朝沙拉买提笑笑,说:“不关你的事,是我僭越了。”
三人站在原地,一时面面相觑,气氛尴尬。
“阿尔斯兰,阿尔斯兰!”外头有人边喊边进来,“我把人带来了,今日你无论如何都得把她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