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声鼎沸,行人摩肩擦踵,各色各样的铺子摆满了街道两边,商贩们用各异的语言叫卖形形色色的货物,天竺的胡椒,阿曼的乳香,大秦的琉璃,佛朗机的美酒,大宛的马驹,甚至还有林邑的奴隶,叫人眼花缭乱。
李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象,京城虽也有诸多胡商胡肆,但不及此地十一,买卖过程也比中原更为随意,全凭心情叫价,以物换物更是比比皆是。
阿尔斯兰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朝李慈挑眉,“三勒浆,喝不?”
那摊子上立着一个木桶,里头的液体色如琥珀,散发着阵阵酒香,李慈鼻翼翕动,却是道:“不喝。”
阿尔斯兰也不勉强,推了他继续往前走,又在另一个摊子停下,问:“酪浆总吃得?”
这家是乳白粘稠的甜品,比京城卖的更为浓厚,香味也极为撩人。
阿尔斯兰又道:“这家的酪浆是牛乳做的。”
李慈敷衍道:“知道了。”
阿尔斯兰不动,李慈回头望他,见他盯着自己,一副不吃就不走的架势,只得道:“吃得。”
阿尔斯兰于是掏钱买了一份,让他拿着吃,继续推他逛市集。一路边吃边看,李慈倒也渐渐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待到手里的酪浆见底,武侯车正好停在一间客栈前。
门口招徕的小二立时上前,热情道:“阿史那老爷,进来吃饭?厨房新到了一批梭鲈,刚从伊犁河捞上来的,正新鲜!”
阿尔斯兰摆手:“不吃,找人的。”
小二笑道:“来找苏大夫的吧,不巧,苏大夫出门采买去了。楼上有雅座,老爷要不上去边喝茶边等人回来?”
李慈这才明白,原来此处是苏晚晴落脚的客栈。
阿尔斯兰不耐烦道:“谁知要等多久。”
小二陪着笑:“一大早就出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一个小二能知道什么,不过是为了拉生意,阿尔斯兰原不想理他,但现下府里回不去,日头也烈起来,最终还是推着李慈进了客栈。
武侯车让小二推到后院停了,阿尔斯兰要扶李慈上楼,李慈却避过他的手,撑着栏杆勉力爬楼。
阿尔斯兰看他艰难,上去就要扛他,李慈兀地瞪过来,一时僵持。
小二上前解围道:“要不小的叫人来搭把手吧,如此方便些。”
不消片刻,小二带着人回来了,却是个年轻胡女,作厨娘打扮,边走还在边埋怨小二打扰了手头活计。
李慈不解,阿尔斯兰亦是一脸茫然,而胡女也不招呼,扫视二人一圈,便径直走向倚在栏杆上的李慈,抓住胳膊往肩上一抗。
李慈躲避不及:“不可——”
“走了!”胡女用生硬的汉话催道,“厨房还一堆活要干呢!”
她力气宛如男子,李慈大病初愈,几乎是被她拖着走,胡女喘气道:“你这大食女子,倒是生得高挑,声音也粗。”
李慈:“???”
“我——”他正欲解释,胡女又是一拽:“动!别发呆!”
阿尔斯兰忽然开口用西域话说了句什么,胡女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放慢了脚步。
及至二楼,胡女放开李慈,李慈将要道谢,那胡女却理都没理他,径直走了。
小二跟过来,引二人去雅间坐了,阿尔斯兰掏出两块银币给他:“一个赏你,一个赏她,先上些水果甜酪,叫你再进来。”
小二不住道谢,出去了,不多会儿就有人送上吃食。
雅间只剩二人,阿尔斯兰把冰镇甜浆推到李慈面前,示意他喝。
李慈不动,面纱之下那双俊目睨着他,半晌,开口道:“你究竟做了什么,她为什么叫我大食女子。”
阿尔斯兰单膝躬起,踏在凳上,一脸玩味地看着他,却不说话。
李慈便也气定神闲继续对望。
阿尔斯兰起初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然而很快,脸上慢慢浮上红晕,不消片刻便败下阵来,转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
李慈莫名其妙,却听阿尔斯兰问:“吃什么?”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阿尔斯兰充耳不闻,径自叫来小二点了几个菜。
等菜期间,阿尔斯兰也不坐下,走到雅间另一侧随手拨弄挂在墙上的胡琴。
李慈只望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阿尔斯兰摆弄了会儿胡琴,又赏了一会儿画,终于玩够了,慢慢踱步回桌边坐下,脸色已经恢复如常,道:“要了胡羹,毕罗,还有一条鱼,你要不喜欢吃,再点别的。”
李慈不语,本就不饿,路上又塞了一碗酪浆,山珍海味来了也没有胃口。
阿尔斯兰见他还是盯着自己,只得道:“你戴着面纱,身着长袍,又瘦削纤细,他们自然以为你是大食国来的女子。”
李慈一愣,低头看自己的穿着。这段时间他的衣饰都是由阿尔斯兰着人置办的,入乡随俗,皆为胡人服饰,今日恰是一身白色胡袍。
阿尔斯兰道:“大食国女子出门需以面纱遮面,男女不可有身体触碰,那小二才叫了个胡女来扶你。”
李慈当真哭笑不得,先前还以为是阿尔斯兰捉弄自己,同那两人编排自己是女子。
阿尔斯兰观察他的表情,不忿道:“你心里定在冤枉我。”
李慈只得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那你同我道歉。”阿尔斯兰说,“说对不起。”
言语行径,皆如少年稚气,李慈拿他无法,拱手一拜:“李某不该无端揣测,同阿史那老爷道歉。”
阿尔斯兰高兴受了,却道:“说了叫我名字。”
李慈无奈摇头,没拿甜浆,而是斟了一杯葡萄酒,正色道:“李某自到此处,还未正式谢过贵公子庇护之恩,劳心种种,容当晤谢。”
言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尔斯兰阻拦不及:“你——”
李慈又倒第二杯:“第二杯,谢贵公子——”
阿尔斯兰劈手夺了酒壶,冷道:“我救你不过是受人之托,不需你们汉人这套假惺惺的说辞。”
李慈微怔,只得放下手中杯盏,无奈道:“那依胡人礼节,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