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饮——”阿尔斯兰说到一半截住,按胡人规矩,道谢者该饮三坛酒,然而李慈这病秧子又喝不得酒,只得把话生生咽下。
“该留个信物给我。”阿尔斯兰生硬道,“日后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慈失笑,知恩图报,汉人不亦如是,只不过这胡人不让自己把话说完罢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确该如此。”李慈道,“然我如今无一物傍身,无以为信物,不若写一封契书以为凭证,日后但为贵公子驱策。”
阿尔斯兰盯着他颈间,道:“不须如此麻烦,你脖子上戴的东西就行。”
李慈面色一僵,“此物……”
阿尔斯兰眯眼,“怎么?”
李慈犹豫几许,心道罢了,人都已经死了一遭,从前的旧物也没必要非得留着。他微微叹了口气,将物什解了下来,递给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接过,举到眼前打量。那是一根再寻常不过的红线,下头坠着一颗小巧红豆,之前李慈昏迷时,他瞟见过几次,此时定睛细看,仍看不出特别之处。
李慈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朝阿尔斯兰一拱手,意思是这便按你胡人的礼节行过了。
阿尔斯兰脸色稍霁,将项链收入怀中,展袖扫开李慈面前的酒杯,把甜浆推过去,又用下巴点点桌上的吃食,示意他吃。
两人相对无话,唯听楼下大堂嘈杂人声。
如此干坐实在煎熬,李慈本想找些话题,但阿尔斯兰握着酒杯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俨然没打算搭理自己,于是也便放弃了搭话的念头。
期间小厮上过一轮主食,又上过一轮甜点,到最后茶水都续了两趟,阿尔斯兰却一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李慈终于有些坐不住,心道不会真要在这一直等到苏晚晴回来吧。
正要开口,却听楼下有人高声道:“师姐不在,还有我啊!”
两人顿时被吸引去注意,齐齐朝楼下望去,只见大堂内一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清秀,身姿端正,正拍着胸脯信心满满朝一堆汉人夫妇道:“把脉这种小事,不须我师姐出马,我就行,是男是女,单胎双胎,足月缺月,统统给你把明白!”
那妇人将信将疑,“可是——”
少年道:“我四岁学医,六岁随父出诊,算起来,我行医的年头比我师姐还长呢,不过她长我几岁,这才捡便宜做了师姐。”
妇人还在犹豫,少年又道:“我可没诓人,你问问店小二,这几日我是不是天天在此义诊?”
众人看向小二,小二想起这几日的遭遇,一脸不忍卒睹,但这位少年的医术确实又不错,只得表情复杂的点点头。
少年一脸得意。
一旁的丈夫见此,便劝道:“既是苏大夫的同门师弟,医术想必同等精湛,苏大夫不在,夫人让这位小大夫看看也是好的。”
妇人小声道:“我都说了是小毛病,不用看的……”
丈夫道:“来都来了,今日不看,明日我又要出门,不知何时才回来,你总得叫我走之前留个心安。”
妇人骑虎难下,只得点头。
少年朝小二示意,小二便按照前几日的规矩,将二楼一间雅座单辟出来做问诊之处。待一行人进了屋,小二从雅间退出来,却被隔壁门口立着的阿尔斯兰招手叫了过去。
“阿史那老爷。”小二行了个礼。
阿尔斯兰朝他方才出来的雅间抬抬下巴,“那小子当真是苏晚晴的师弟?”
小二赔笑道:“正是,就住在苏大夫隔壁。”
阿尔斯兰狐疑道:“我怎不知她还带了师弟来?”
小二解释道:“前几日才来的,来的时候还遭了苏大夫一顿骂,听说是偷跑出来的,苏大夫要赶他回去,他不肯走,苏大夫拿他没办法。白日苏大夫出门采买药材,他就在客栈义诊,倒也不像是特意逃出来玩乐的。”
“义诊?”阿尔斯兰冷笑道,“年轻轻轻,胆子倒大,也不怕把人治死了。”
“医术倒没话说,”小二道,“就是——”
雅间内。
妇人手上轻系丝线,少年坐于案后悬丝诊脉。
妇人的丈夫道:“我常年在外做生意,好不容易才与我夫人有了这个孩子,实在是宝贵。夫人自有身孕后,双腿时常抽筋,看过的大夫都让她多饮牛乳,可我夫人每饮牛乳则烧心反胃。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听闻交河城的名医苏大夫来了弓月城,这便赶紧前来求医。”
少年边号脉边点头,道:“女子怀孕,下肢痉挛是常见之症,你之前看的大夫所说之言亦无错,牛乳饮不了,不妨多进食鱼虾之类的河鲜。”
他松开丝线,提笔开方:“你夫人没有大碍,我再给你开一记安神的方子,夫人思虑过剩,想是夜间双腿频繁抽筋,夜不能寐,只需每日饮用安神汤,改善睡眠即可。”
妇人松了口气,谢过少年,又小声埋怨丈夫:“我都说了没有大事。”
丈夫笑道:“总要看过才安心。”
夫妇俩相视一笑,皆是放下心头大石。
少年又道:“睡眠不好可不是小事,尤其你如今孕有七月,更该注意休养。”
妇人笑意一顿。
丈夫点头:“正是,我也时常同她说,女子怀胎不易,应当多加注——等等,孕有七月?”
妇人脸上已极其难看,少年却视若罔闻,继续道:“啊,七月有余,算来这孩子的诞辰之日应在寒露前后。”
丈夫瞳孔震动,颤声问:“小大夫,你确定我夫人已有七月身孕?”
少年疑惑道;“对啊,不是刚说了吗,月份这么简单的东西不可能看错。”
丈夫:“……”
妇人:“……”
雅间外。
阿尔斯兰:“就是什么?”
小二犹犹豫豫:“就是——”
“你这贱人!”雅间内一声暴吓,紧接着是妇人凄切的哭声,以及少年充满疑惑的喊声:“又怎么了?怎么又打起来了?”
小二一脸悲愤冲进雅间,“沈大夫你怎么又让人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