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兰的表兄原是放牧的突厥人,后来大雍灭西突厥,一统西域,开始从胡人部落征丁扩充军队,阿尔斯兰的表兄便成了一名蕃兵。
然而西域之地,战事不断。今日突厥造反,明日吐蕃来犯,再往西的呼罗珊亦是虎视眈眈,频频试探。
伊犁河畔尽白骨,葱岭脚下皆哭声。
一批批士兵如割麦子般倒下,表兄胆战心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别了数年,终于也在三个月前掉了,死在山高路远的石国,连尸骨都带不回来。
表嫂以泪洗面,还是阿尔斯兰出面主持的丧事,在伊犁河畔立了衣冠冢,又将表嫂与幼子接到弓月城中别苑居住。
待到后事办完,朝廷的抚恤金还没到,一纸征兵令倒先来了。阿尔斯兰可谓天降横祸,总不能叫人把三岁的侄子捉去打仗,只能自认倒霉,顶上表兄的缺。
李慈听完,一声叹息:“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苏晚晴怕他想起旧事伤怀,岔开话题道:“好在这两年太平些了,新上任的裴都护亦体恤将士,凡家中只有一名适龄壮丁者,只守城,不上前线,所以阿尔斯兰这小子还算幸运,不必出去打仗,只需在城中巡巡逻。”
这番话让李慈稍稍安心,虽然他对阿尔斯兰的印象一言难尽,但听完他的遭遇,难免有些同情,不想看他赴他表兄后尘。
苏晚晴推来一驾诸葛武侯车,道:“你昏迷多时,筋力悉疲,这几日多起身坐,不要勉强下地。屋里待乏了,就让垣清用这东西推你出去散散心。”
那武侯车为一把带四轮的木椅,腿脚不便之人可乘坐此物行动自如。
李慈道:“晚晴姑娘有心了。”
苏晚晴嫣然一笑,“谁叫小宝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好你这位旧时好友呢?”
“小宝”二字一出,李慈兀地怔忡,苏晚晴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招呼垣清道:“来,教你怎么用,正好今儿个天气好,带殿下去外头逛逛。”
出了房门,外头是宣泄而下的白日天光,明晃晃的,刺得人险些睁不开眼。待到适应了,才慢慢看清卧房外正对着一方庭院。
庭中搭了一个偌大的木格架子,不知名的藤蔓盘绕而上,遮出下方一地阴凉。地上铺的石砖,上头又铺了块三四十尺长的地毯,地毯织纹锦绣,上设一长桌,摆着数盘水果,皆是京城少见的品类。
李慈环顾四望,才发现整间府邸不似中原建筑,竟都是以夯土石砖建成的。
阳光直射之处极为灼热,垣清推着他来到藤架下,却又兀地凉爽下来。李慈看到那藤蔓茂密的枝叶间挂满了成串的葡萄,圆润饱满,色如琉璃。
苏晚晴随手摘了一串递给李慈,说:“尝尝?西域的水果可甜了。”
葡萄是西州一地的贡品,李慈从前在宫中也吃过,但到底山高路远,运到长安的远没有树上现摘的新鲜,不禁赞道:“果然清香甘甜。”
苏晚晴又引他尝桌上的水果,石榴,扁桃,蜜瓜,皆是汁甜肉脆,唇齿留香。
垣清道:“这都是阿史那老爷让下人准备的。”
苏晚晴一脸揶揄:“都是阿史那老爷让下人准备的。”
李慈:“???”
这时,府里小厮跑来,一脸焦急,朝苏晚晴说了几句西域话,苏晚晴脸色一变,怒骂了一句。
“我那师弟又惹事了,我得赶紧回客栈。”苏晚晴朝李慈解释道,一脸恨铁不成钢:“就不该一时心软让他留下,这小子就没有一天不给我惹麻烦的。”
她同二人道别,李慈坚持要送她出去,然而垣清才把他推到大门,便被护卫拦住,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苏晚晴于是又一脸揶揄地替他翻译:“阿史那老爷不让你出门,出门必须有他陪着。”
李慈:“???”
苏晚晴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走了,留李慈一头雾水。
垣清道:“阿史那老爷如此吩咐不无道理,此地胡汉杂居,什么人都有,前几日才抓了一个回鹘奸细。谨慎些总是对的。”
李慈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让垣清推自己回房。
李慈本想寻个时机当面同这位阿史那老爷正式道个谢,然而阿尔斯兰一直到宵禁了也没回来,小厮说是军中事务没完成,被上司罚宵征。
而此后一连几天,阿尔斯兰早出晚归,似乎故意避着他一般,再也没在他面前露过面。
李慈只觉此人阴晴不定,又不好主动相约,毕竟寄人篱下,行事需看主人态度,不好冒昧。
这几日里,他除了练习行走,也从与垣清处知道了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
自他于合璧宫“暴卒”,同父异母的姐姐义阳公主便与中书令方晏修合力将其“尸身”换出,由昔日的太子端尹王焯殷派来的亲信一路运往西域,经交河城,与苏晚晴汇合,再一路西上,抵达弓月城,托付于阿尔斯兰。
种种艰难,不一枚举,若非众人勠力同心,他恐怕这辈子都只能困在高墙之中。
而此后,圣上亲书悼文,以天子礼葬于恭陵,五内俱崩,哀痛欲绝,无力处理朝政。
群臣进谏,圣上强打精神,立潞王李弦为太子,大赦天下。
去时方四月,转眼已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