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往事已如过眼云烟,李慈不再留念,唯一惦记的不过参与此事的几位旧臣亲友,祈祷他们日后不要被自己连累。
这日用过早饭后,趁着日头还未毒辣,垣清扶着李慈在院中练习行走,同他介绍弓月城的风土人情。
这弓月城原是西突厥陪都,十八年前大雍攻破此地,设军驻扎,广开商路,南来北往的商人汇集于此,突厥人,龟兹人,于阗人,粟特人,波斯人……纷至沓来,俨然成了西域一带最繁忙的贸易中心。
“此地虽贸易自由,但也鱼龙混杂,不乏细作,突厥旧部,吐蕃探子——”
垣清说到一半,前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仿佛重物砸地,二人同时朝声响处望去。
“贝伊!贝伊!”小厮的呼喊声响起。
在此地住了一段时日后,李慈已经知道“贝伊”是老爷的意思,明白是出事了,当即让垣清用武侯车推自己过去。
甫到前院,就看到多日不见的阿尔斯兰正被小厮搀扶着往石凳上坐,李慈看他形容狼狈,头顶还落了几片树叶,再看一旁的胡杨树枝叶晃动,洒了一地黄叶,便知方才那巨响是此人从树上跌落。
小厮惊魂未定,上下查看阿尔斯兰的伤势,嘴里不住念叨,阿尔斯兰一脸痛苦,烦躁地朝他吼了句什么。
李慈开口:“你——”
阿尔斯兰立马望过来,看到是他,登时如惊弓之鸟一般站起身,满脸涨得通红。
李慈已经习惯他一惊一乍的做派,只当不见,问:“没事吧?”
阿尔斯兰却是张口结舌,半晌蹦不出一个字来,倒是旁边的小厮开口替他解释,可惜语言不通,不知道说的什么。
垣清略懂些许西域话,翻译道:“他说阿史那老爷方才翻墙出去,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
“谁让你说这些的!”阿尔斯兰立刻用西域话朝小厮吼道,小厮一脸委屈,低着头再不敢说话了。
李慈不知道他好端端的在自己家,有大门不走,为何非得翻墙。然而转念又想到往常这个时辰,阿尔斯兰应该早到军中报道了,今日却仍在家中,大概是轮到憩日休息。
是为了避开自己吗?
正想着,外头却有人高声阔步往这头走来,边走边喊:“让开!我知道你家老爷在家!阿尔斯兰你给我滚出来,男子汉大丈夫,你要当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
阿尔斯兰立刻把小厮一推,命令他去拖住来人,然后快步走到垣清面前,夺过武侯车就往后院走。
垣清忙阻拦:“阿史那老爷——”
“我带你家殿下出去逛逛,别跟来,丢不了。”阿尔斯兰甩开垣清,消失在回廊之后。
李慈被他一路推到后门,阿尔斯兰松开武侯车,掏出钥匙开门锁。门外是夯石台阶,武侯车下不去,阿尔斯兰问他:“能走?”
李慈道:“尚需扶着。”
阿尔斯兰上下打量他,似乎是在判断是扶着走一路还是推车出门,末了,他突然躬下身拉住李慈一手往自己背上一甩,再一拉、一扯,李慈尚不及惊呼,便被他拦腰扛了起来。
“我能站——”
李慈倒垂在他背上,将要挣扎,阿尔斯兰却喝道:“别乱动!”
他三步并两步,把人扛下台阶放下,李慈惊魂未定,扶着墙壁站稳,又见他返回去把武侯车扛了过来,命令道:“坐。”
李慈脸上已有愠怒,阿尔斯兰却不理会,兀自回去锁了门,再下来,见他还杵在原地不动,便作势又要扛他。
李慈连忙闪身,恼怒道:“你做什么?”
阿尔斯兰:“带你出门逛街,你不是想出门?”
李慈确实早想去弓月城中看看,只是阿尔斯兰行事实在野蛮,让他没了出门的兴致。
“现下不想了。”李慈道,“不劳阿史那老爷费心”。
阿尔斯兰被他一句话堵住,脸色憋得铁青,半响忽冷笑一声:“说晚了,现在必须去。扛着去还是坐车去,你自己选一个吧。”
李慈没料到他竟如此蛮横,立时蹙眉瞪去,嘴唇紧抿。
阿尔斯兰挑眉,索性装无赖到底。
李慈清楚此刻自己斗不过他,只得忍下心口闷气,扶着武侯车坐下,冷声道:“既然老爷非要坚持,那就请吧。”
阿尔斯兰吹了声口哨,一脸得意,道:“不用叫我老爷,叫我阿尔斯兰。”
李慈懒得搭理他,不再说话,阿尔斯兰一扫之前烦闷,心情愉快地推着武侯车往街上走,忽又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李慈:“戴上。”
李慈打开,见是一块丝绸面纱,默默戴了,只留一双秀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