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二年四月,太子暴卒,高宗震恸,追谥孝敬皇帝,以天子礼仪厚葬恭陵。
三个月后。
西域,弓月城。
自左骁卫大将军于弓月城平定突厥,西域各部尽归大雍。其时,各方商贾云集于此,香料、丝绸、酥油、金佛,货畅其流,车水马龙。
城西某府邸。
榻上男子缓缓睁眼,视线几度模糊,终于看清上方的天花。天花呈穹窿状,彩绘层层向外展开,花纹繁复,颜色鲜丽。
身旁小厮一声惊呼,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便奔出屋去。
男子勉力撑起身子,却不料双臂发虚,未及一半又倒下去,头晕目眩,半晌才稍缓,打量起屋内陈设。
屋内毛毡铺地,临窗有一厚木案几,上摆香炉,袅袅生烟,香味绮丽,不似寻常调香。木制窗棂雕刻细腻,外头正是黄昏,透进一地残阳。
这是……哪?
门被乍然推开,一人踏着毡靴信步而入,行至榻前,抬腿踩在榻沿,自上而下睨视榻上男子。
男子警惕望去,来人一身胡人打扮,长得极是俊美,双眸深邃,如蓝宝石般绚丽,五官轮廓却又不似胡人粗犷,反倒如汉人秀逸。
美男子挑眉,开口竟是中原话:“你就是高宗皇帝的儿子?”
榻上人瞳孔猛地微缩。
跟来的小厮听不懂汉话,只见自己老爷气势汹汹,生怕他伤了床上之人,忙用西域话阻拦:“贝伊——”
美男子一抬手,问:“叫什么?”
“……李慈。”
李慈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哑得厉害,继而一阵干咳。
美男子又是一抬眉,小厮忙倒了碗水过来,扶起李慈喝下,这才好了许多。
李慈靠在床头,盯着对方,警惕不语。
美男子被他盯着,原本桀骜的表情慢慢变得古怪,两颊冒出不自然的红晕。
李慈疑惑蹙眉。
美男子却一言不发,腾地转身就走,留下莫名其妙的李慈。
小厮赶紧朝他解释,可惜说的是西域话,也不知道这汉人听懂没有。
李慈张嘴欲问,门口又进来一道急匆匆的身影:“殿下你醒了!”
那人奔至床边,欣喜不已,李慈觉得他有几分眼熟:“你是?”
垣清打发了小厮,跪下行礼道:“小人垣清,是跟在王大人身边的。”
李慈微微思忖,想起来了,此人是从前太子端尹王焯殷身边的侍从,在明德殿时见过许多次。
他摆手示意垣清起来,问:“这里是?是明诚救的我?”
垣清低声道:“殿下明鉴。自收到信后,我家大人就派人北上,与义阳公主汇合,终是将殿下悄然运出洛阳。一路辗转西行,抵达此处弓月城,如今已是七月了。”
李慈默然。
垣清见他面色哀痛,宽慰道:“殿下你甫才苏醒,不宜思虑,安心修养为要。我家大人不方便同来,但嘱咐我待殿下醒后,代他同殿下说一句,‘陈春杳杳,来岁昭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苏州还有人等着同殿下一道喝茶呢。’”
李慈想起旧事,一时不语,半晌,问:“方才那人是谁?”
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垣清赶紧替他拍背,端来茶水为他润喉,自言自语道:“明日还是叫苏大夫再过来看看。”
等咳嗽止住,垣清方道:“方才那位胡人是我家大人的好友,唤阿尔斯兰,在弓月城做丝绸买卖。大人以为中原各处皆不妥当,商议过后,将殿下送至西域方可避过朝中耳目,于是托付这位胡人朋友代为照料。”
垣清笑道:“殿下别看他是胡人,不知礼数,其实对朋友之托甚是上心,殿下在这躺的几日里,他每日都过来查看,日日询问苏大夫殿下何时苏醒,苏大夫本来也一道住在府里的,被他烦得没住两天就搬去客栈了。”
李慈实在无法将方才那胡人粗鲁的做派与垣清的话联系到一起,皱了皱眉。
垣清扶他躺下,“殿下别想这些了,先休息好身体,小的先去给苏州传信,让大人他们安心。”
垣清走了,李慈却怎么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合璧宫中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
有人惊呼,有人奔走,有人勃然大怒,有人作壁上观。
再醒来,竟已是三个月后,从前种种仿佛前世幻影,大梦初醒,物是人非。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出神,不知过了多久,门又是被人一脚踢开,先前那位莫名其妙的胡人去而复返、
垣清跟在后头小声劝阻:“阿史那老爷,殿下需要静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李慈转头,看着那叫阿尔斯兰的胡人大步走到榻前,那气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自己从榻上掀下去。
阿尔斯兰又是一脚踩在榻上,居高临下望着他,手里端着一碗羊奶:“起来,吃东西。”
李慈:“……”
“多谢,我不饿。”李慈道。
阿尔斯兰却把羊奶放下,伸手把人拽了起来,“吃了东西再睡。”
李慈被他一扯,猛地受刺激,顿时一阵咳嗽。阿尔斯兰吓了一跳,赶紧放开他,手忙脚乱要去倒水,结果手滑把水洒了一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