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鬼域里,季晏礼仰望着空中那张熟悉冰冷的面容,此刻,他的阿瑶只是淡淡的看着他,眼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他的脸上泛起苦笑:“阿瑶。她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一直都记得,也一直都能分清我爱的人是你,还是她。”
空中的人目光平淡,在时隔多年之后第一次清醒地喊了他的名字:“阿晏。”
“其实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在我和她之间选择了她,都不会影响我走到今天。因为在那段沉重的过去里,在那些因为宋灵萱死去的人命里,在我要讨回的公道里,你的心意,最廉价。”
她的眼睛澄净而空明,没有一丝的爱恨情仇,亦没有一分的怨恨与不甘。
季晏礼笑了,低着头笑得苦涩,笑得失控,等到再抬头时,眼里的颜色红得似要滴血:“阿瑶,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也是我最害怕你的地方。”
林清瑶没有回。
季晏礼自问自答:“不管你是人、还是阴灵,无论你身处什么样的处境,你都会干脆地离开我,甚至和我划清界限,而我如果不能走在你的前面,就要承受被你抛弃的痛苦。”
“你知道如果当年踏上仙途的人是你,成为阴灵的是我,在鬼域重逢后的我会选择什么吗?”
“我会用尽一切的留下你,缠着你,哪怕把你拉入深渊,也不会让你丢下我……”
他的表情又哭又笑,声音又喑又哑。
“所以,现在,也一样……”
话落,他将唤来的剑插进自己的心脏。
流着泪,看着对面他唯一爱过的人:“阿瑶,恨我吧,别忘了我……”
季晏礼的声音在寒冷的阴灵之风中消逝,失去温度的身体重重地坠落在地上。
空中的林清瑶没有去接他,却落在了他的面前。
站立的身躯没有丝毫弯曲,冰冷的目光中却透出一缕分辨不清的湿热。
那缕湿热只存在了一瞬,一瞬之后,林清瑶将视线投向了宋灵萱尸身旁边的男人。
半跪在地上的楚天舒看着宋灵萱的尸体,在漫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后,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与我的师弟没有关系。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晓,还请你放过他。”楚天舒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怀疑他竟然是在跟林清瑶谈判。
“你的师弟无辜,那些因你师妹死去的人,便不无辜吗?”林清瑶问他。
楚天舒带着一种微弱的笑,看着她的目光复杂而微妙:
“林清瑶,你是有仙缘之人。若非是遇上了我的师妹,你将会是凡尘洲上数万年以来,唯一个踏上仙途的人。”
林清瑶皱了眉。
楚天舒表情依旧,声音不急不缓地继续。
“当年师妹因瓶颈入世历劫,而我答应帮她快速历劫,又何尝不是在渡我的劫。我爱慕师妹多年,爱而不得,念头不达,修行也停滞不前多年。我是看着师妹长大的,她是什么性子,与我又是否能结良缘,我心知肚明。”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但这世上要摒弃执念,谈何容易。既难摒弃,唯以纵容,待到结局,自会迎来我的果,这便是我选择的渡劫之法。”
“为了帮助师妹渡劫,也为了渡我的劫,我冒着天道反噬,在凡尘与中元两界之中找到了你,天命注定你要成为修仙者,你的气运可以助师妹以最快的速度突破瓶颈,完成历劫,回到中元。”
“你的苦难因师妹开始,也由我一手操纵。我见证了你经历的一切,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亲缘断绝,爱人背离,即使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你,在生命的最后依然选择了救世献身。而即将成为修罗刹的你,纵然满身怨恨,也依然会为进入鬼雾中的人保留一线生机。”
“这样的你,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楚天舒迎着林清瑶的目光,原本半跪的他,在她的视线中变成了全跪。
他诚心诚意地跪在了林清瑶的面前,释然接受属于他的结局。
“师兄?”慕临川瞧见他的动作,唤他。
若是全力逃窜,待到救援来临,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楚天舒回应了他:“师弟,这是我的因果,早在我做这件事之前,便设想到了今日。只是它来的时间,或许早一些,或许晚一些。”
林清瑶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始作俑者,悲痛不已:
“为什么你们这些修仙者总是要凡人的性命来渡劫,还要这般惺惺作态的大义坦然呢?就因为凡人的一生脆弱而短暂,所以便能理所当然的成为你们修行的牺牲品?如果所谓的修仙之道是这样的道,我宁愿自己没有这个仙缘,而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楚天舒对上她的眼睛:“也许你说得没错,所以这十几万年来,数以万计的修仙者中,无一人成为真正的仙人。修仙之道,本就是万千凡人的探索之道,一条路走到了头,才会有一条新的路出现。就像凡尘洲,在数万年间才出现了一个你一样。”
跪在她面前的人目光依旧,与宋灵萱的轻蔑不同,楚天舒的眼里甚至有一种欣赏。
疯子,都是疯子。
林清瑶心中大憾。
她甚至觉得,听进这些话的自己也成为了疯子。
在闪烁的寒光里,林清瑶了结了他,却在看向悲痛的慕临川时,放过了他。
转过身的林清瑶看着这一地的尸体,停下了。
她终于报了仇,她的心很静很静。
那些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黑雾,淡了。
那块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黑色巨物在分解,那些被她吞噬的鬼怪竟然从她的身体里出来了。
“清姐姐?”
小木头一眼看懂了林清瑶在做什么?
“不要啊,你会死的……他们会杀了你的……”
“她在做什么?”陆向晚并不涉足阴灵方面的研究,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林清瑶的身体在不断虚弱,而那些分离的鬼面鬼爪反而凝聚了形态。
周若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不敢轻易下定论。
“她在散去自己的修为,还这些阴灵自由。”另一个微冷的声音在解答。
是那个负剑的冷面少年。
看向林清瑶的林樾,声音淡淡:“修罗刹万年难遇,你能有这番造化,是整个鬼域的阴灵几辈子都不可能有的。”
林清瑶向她转身,眸中是全然的感激之情:“谢谢你帮我,但那些无辜的人也的确是因我而死,我愿意付出代价。这样才不算辜负了你的帮助。”
林樾皱眉:“辜负?”
林清瑶莞尔一笑:“你是个好人,你的人生还可以重新开始,我不能让帮助我的人,背负我的罪孽。我祝福你,你也一定能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今生。”
林樾的心似被什么击中,而林清瑶此刻眼里的神情明显是她知道了一切。
也对,那个老鬼能看见的,她怎么会看不见呢?
林清瑶周身的黑雾尽数消散,而鬼城的上空也迎来了成百上千道剑气。
那些剑气的主人,来自各门各派,来为他们在此地失去音信的同门讨要属于他们的公道。
小木头仰着头,哭得不能自已:“清姐姐?为什么啊?”
明明她已经成为了修罗刹,明明他们已经有能力在这里建立一片森林,为那些遭受不公的人提供一处庇护。可是她放弃了。
林清瑶看着空中那些来寻她复仇的人,眸光释然地告诉他:“小木头,如果我不能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便要为自己生存去杀更多的人。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那样的我,也没资格做你的清姐姐了。”
她转过身,弯腰去摸他的脑袋,温柔地道歉:“抱歉啊小木头,我不该忘记你的,是我没有坚持下去,成为了一个可怕的我,这些年,辛苦你了。”
小木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都是因为我,是我没用,你都是为了救我。”
林清瑶擦着他的眼泪,眼里的泪跟着落下,但嘴角依然带着温柔的笑:“就哭这一次吧,小木头,哭完之后,要记得做一只开心的妖怪。你会找到新的伙伴,他们会陪着你走好长好长的一段路,就算不是我,也没关系。”
她在说完这句话后转身。
小木头哭着拉住她的衣袖,被她拂袖甩开,抬头时,林清瑶已经升向了空中,面向前来讨债的众人。
“诸位,此事乃我一人所为,我愿一力承担……”
她的声音还没有落下,便有一道从下至上,蜿蜒而来的剑气穿过了她的身躯。
众人的眼里接连被震惊了两次,一次是引起天地异象的修罗刹竟然在一瞬间修为尽散,一次是他们还没问话便有人抢先一步动了手。
在场之人统一地看向了那把剑的主人,正是地上一个年轻的少年。
林樾在众人的惊讶目光中淡定收剑,不以为然地对上那些目光:“最烦你们这些磨磨唧唧的人,要杀便杀,来了不动手,是还指望她先给你们讲个故事吗?”
还没缓过震惊的仙门众人,冷不丁地就被骂了一句,一脸的莫名。
然后是一只愤怒失控的小树妖,朝着林樾便冲了过来:
“你杀了清姐姐,你杀了清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