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就算你成了修罗刹，那又怎么样，我一样可以诛杀你。”

唤剑而立的宋灵萱位于她的对面，沾染了冰霜的眉眼里是对妖魔的轻蔑与狠厉。

当然，也有全力隐藏的畏惧。

“原来，你也是会害怕的。”林清瑶轻易便看穿了她的伪装，寒冷的眸子里带着冰冷的嘲弄。

“师妹，现在的你不是她的对手。”楚天舒和慕临川几乎同时在提醒她，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

可林清瑶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强大的威压从上至下，压弯了他们的脊背，压低了他们的膝盖。

高高在上的仙人在此刻因为绝对的力量跪在她的面前。

至于宋灵萱，寒冷刺骨的阴灵之气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的呼吸都难动分毫。

宋灵萱看见了她眼里的嘲弄，眸里的不甘与羞愤愈演愈烈，她是太虚峰的宋灵萱，从来不会输的宋灵萱。

她的确杀不了她，可是她也没有输。

她依然轻蔑傲慢地看着她的对手，用尽所有的力气告诉她：“林清瑶，你以为你就赢了吗？杀了我，整个天元宗都会追杀你，你的鬼雾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如果你觉得我该死，那么现在的你跟我有什么区别？很快，整个修仙界都会来围剿你，你会死无葬身之地。至于……”

她的目光落在她们脚下的那个男人身上，重新抬起的眸光充满得意与挑衅。

“至于晏哥哥，你以为他爱你胜过爱我是吗？不，你根本不知道，从头至尾，只有一个人没有受到孪生阵法的影响，他没有忘记你，更没有把我当成你，他一直都知道，我是我，你是你。”

“他是心甘情愿地选择了我，背弃你。最开始是皇位，后来，是修仙者的长生与无限可能。林清瑶，你什么都没拿回去，因为你本来就没有啊哈哈哈哈……”

她看似痛快地笑着，可是对面的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睑没有一分的抖动，也没有分去一分目光给她们脚下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表情？她的阿晏根本就不爱她，她所看重的情义是这个世界上最虚假的东西，她不应该像以前一样痛哭大喊吗？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是这样？

修罗刹的一击如同化神，宋灵萱在寒光之间陨落。

她的眼里有疑惑，有愤怒，有惊恐，也有不甘。

在坠落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在林清瑶的眼睛里看见了轻蔑。这个世上怎么有人敢这样看她？可恶啊，她可以杀她，可唯独不能用这样的目光看她。

她是天元宗建宗以来最有天资的修士，她十二岁结丹，十五岁入境。她这一生，太顺了，顺到整个太虚峰都在为她的前程开道。顺到父亲说，她是天纵奇才，是下一任天元宗的宗主，是可以比肩云梦仙君的存在。

但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她在入境圆满停滞了十年。

为了破境她被迫入凡尘洲渡劫，父亲说，只要能够找到自己的道，她就能成为真正的天之骄女，成为修仙界九洲第一人。

可是她不想被困在凡尘一辈子，凡人的一辈子很短，可要真以凡人的身份过起来，又太长太无趣了。

她只能去求师兄，楚天舒对她有求必应，更重要的是他喜欢她，他怎么可能看着她以卑贱的凡人之身度过漫长岁月呢？

于是她寄生在了一个凡人的命运里，师兄说她是有仙缘之人，利用她的气运，她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家。

区区凡人要什么仙缘，还不如成全她呢，她是万年难遇的天纵奇才，背负着辅佐云梦仙君，维护九洲安宁的使命。

她也曾怜悯过她，可那又如何呢，她只是夺走了她的亲缘情爱，又没有害她的性命，她的父母亲友只是将她当成了她，又不是真的抛弃了她，他们依然是爱她的，只是换了个人罢了。

凡人的亲缘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没了这辈子，还有下辈子，这辈子是她，下辈子他们也会爱另一个人。

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什么可惜难忘。

可唯独，有一个人不一样，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人，他能看见。

每当所有人都在将对林清瑶的关注投到她身上时，他的眼睛在看真正的林清瑶。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一个凡人是如何抵抗了师兄的法术。

于是，她靠近他，问他，试探他。

他竟一眼便能分辨出她和林清瑶的区别。

这个人真奇怪，更奇怪的，是他明明是个凡人，明明身处困境，受尽白眼，孤立无援，却永远都在俯看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俯瞰她。

她从未看到过这样的目光，就连九州第一的云梦仙君也从不会这样看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面对一个人时，出现了仰望的目光。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的居然是所有人都快要忘记的林清瑶。

那一刻，他激起了她的胜负心，她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特别，看看自己能不能取代那个唯一能让他仰望的人。

于是，她告诉他，她可以满足他的一切欲望、野心，只要是他想要的，她都可以满足他。

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无视了她，甚至因为她给林清瑶带来的转变，他看她的眼里满是冷漠。

他像一条忠诚的犬，为他的主人捍守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又像一头野性的狼，向他的敌人展示他的危险。

他实在太有趣了。

于是，她问他：你想坐上那个位置吗？

凡人的至高权力不过皇位，身为皇子的他，怎么会没有这样的野心呢？

她看见了他眼里的动容，她知道她猜对了。

她成功靠近了他，一点点地满足他的欲望和野心。

他也终于像那些人一样将目光投向了她。

可让她意外的，是他还是娶了林清瑶。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假千金，可是他还是履行了婚约。她只能将其归因于师兄的法术并不能完全控制人，就像林清瑶的父母和弟弟偶尔也会对她流露出所谓的亲情，季晏礼也是一样。

他宁愿娶一个毫无助益的假太傅千金，也不能违背所谓的承诺。

她理解，况且这样才好玩，不然人间也太无聊了。

于是，她借着妻妹的身份一次次靠近他，而他也越来越像那些人。

就在她快要失去兴趣的时候，她看见季晏礼从身后抱住了他刚休弃的妻子，说：

“阿瑶，再等等我，她说她可以助我坐上那个高位，只有我站得足够高，才不会有人欺负我们。”

他可能以为她没听见吧，他在看见她走过来的瞬间就变了表情。

在人间待久了，看过了那么多变脸的她立刻就发现了他的不同。

他是自愿的，一直都是。

他一直都分得清，他面前的人是林清瑶，还是她。

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季晏礼比那些人还要有意思。

那些人是因为“孪生”才在林清瑶和她之间选择了她，但他不是，他是在衡量了利益之后，真实地选择了她。

做了这么久的林清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那一刻她很高兴，因为在她寄生在别人命运的这一生里，有人真正地看见了她。

她是宋灵萱，不是林清瑶。

只有季晏礼看见了她。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她以小女儿情态，心甘情愿地唤他一声晏哥哥。

她要切实将他抢过来，或者说，她要让季晏礼知道，她才是能够帮助他的人。林清瑶的照顾和陪伴算什么，体贴温柔更是不值一提。

这些她不仅也能给，她还能给他实实在在的权利、地位。

可是征服他的过程是艰难的，要让他一直仰望她，她就要不停地投喂他，要不断地在他面前展现她的能力，展现她能给他带来的东西。

而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明明她早已经完成了渡劫，她也依然选择了留在凡尘，陪着他走完这一生。

凡尘一世，她给了他皇位，天下，她几乎给了他凡人能有的一切。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空洞，她看见他眼里的自己跟那些凡人没有区别，他在俯看她。

没关系，她还有东西可以给他，在他临终的时候，她问他：“晏哥哥，你想成为修仙者吗？”

她看见他的眼里亮了。

她笑了。

凡人算什么，凡人的一生，短暂又平凡，她会给他一个新世界，在那个新世界里，她是他唯一的向导，而什么都不懂的他，只能围着她，崇拜她，仰望她。

可是为什么此刻那个男人的眼里依然只有林清瑶？

迷离的视线里，他甚至没有向她投来一眼。

季晏礼，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宋灵萱不知道，不明白，她甚至都没来得及问出这句话，她的世界便只剩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