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和不可置信,又有几分辨认的迟疑。
对面的人也因为这一声做出了反应,怔愣失神,失去眼里的锋芒。
季晏礼眼里的变换一下便入了林清瑶的眼睛,她没认错。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扑向他,抱住他,问他: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不是让你好好活着吗?”
“阿晏?为什么?”
她喊着他的名字,眼里的泪既有重逢的喜悦,又有在这里看见他的难过与恼怒。
她从他的怀里出来,又一次地问他怎么回事。
季晏礼垂着眸,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眼里泛起复杂的红色,持剑的手早在她扑过来抱住他的瞬间,垂落。
他的声线有些颤抖,脸上依旧是怔色的:“阿瑶?”
他在时隔多年以后,唤了她的名字,陌生,又震撼。
“清姐姐!”被落在后面的小人大声地喊她,他急切地跑过来想要告诉她,远离这个男人,远离这个负心汉。
可等他跑到的时候,他听见的是林清瑶的声音:“小木头别怕,他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夫君,阿晏。”
季晏礼第一时间看回她。
她的眼睛就跟当年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盛着揉碎了的星光,不是那种高悬天际、冷冽疏离的寒星,而是夏夜里溪流里晃动着的、温柔的粼粼波光。
跑过来的小人也看见了这样的光,那一刻那些要让清姐姐远离这个男人的话,他突然就说不出口了,如果他要分开他们,那么他就要告诉清姐姐,她真正的过去。
那个痛苦的,放不下的,让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过去。
她突然想起了主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上真正让人痛苦的不是那些发生过的事,而是那些放不下并折磨自己的人。
季晏礼看着那张敌视自己的小脸,在一瞬间黯淡和平静,然后是细微的高兴。
他在为林清瑶高兴。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阿瑶,在担心地问他:
“阿晏,到底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她还是跟从前一样,问出问题,还没等到答案,就会因为心中的设想掉下眼泪。
“傻瓜。”季晏礼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像从前一样拂去她的眼泪,动作轻柔而怜惜,“你仔细看看,我是人还是鬼?”
林清瑶这才反应过来,人和鬼,是不一样的,她看见他出现在鬼域,慌了心就算了,连脑子也乱了。
她庆幸地笑出声。
“是我傻了。”低眸看见他手中的剑和他此刻的装扮,渐生疑惑,“阿晏,你好像不一样了。”
人跟阴灵不一样,跟修仙者也不一样。
他的体内,有灵脉。
林清瑶也无法解释,自己只是从人变成了鬼,脑子里就平白地长出了许多东西,以至于,有些话她听一遍就懂了,有些东西,看一眼也明白了。
季晏礼在第一时间收了剑,握住她的手,回答她:“你离开后不久,我遇上了一位仙人,她引我走上了修仙之路,助我成为了一名修仙者。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永远记得你,永远记得我们的过去。”
林清瑶听见他的话,看见他眼里的神情,心似被什么揪了一下,涩涩的发麻,抚上他的脸庞:“修仙之路难行,这些年,你一定很苦吧?”
她知道九洲之间的时间各有不同,她在鬼域虽然只有几月,可是凡尘却已过去了数百年。
季晏礼反手握住她的手,竟然泛出了泪:
“阿瑶,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他在问她,在问,他们的过去,有哪里不一样。
对面的人也跟以前一样,没有半分不同,总是带着温柔的笑,他问什么,她都告诉他。
黑色的鬼雾笼罩着整个鬼域,凄惨的哀嚎声声漫天,却有人始终含笑地讲述着她曾经发生过的事,以一种小木头从未见过的神态,明媚又娇俏。
那是只有季晏礼见过的清姐姐。
小木头又一次流下眼泪,那一刻的他,想把一个秘密永远地埋在心里,他希望谁也不要将它翻出来,谁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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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樾跟着妖气找到小木头的时候,看到的画面几乎可以说是诡异。
他看见季晏礼牵着林清瑶,林清瑶牵着小木头,一人、一鬼、一妖,在感受到他们的气息之后拼了命地奔跑。
她跟周若分别拦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那只小树妖竟然在对着她呲牙。
“是你不想活了,还是你不想让你的清姐姐活了?”林樾抱着臂,皱着眉去看小树妖。
“我不会让你们伤害清姐姐的。”小木头恶狠狠地看着林樾和她带来的人。
他记得林樾说过,要解决清姐姐失控的方法只有两个,一个是帮助她吞噬那些阴灵,一个是废去清姐姐的修为。
前者有可能让她彻底变成怪物,后者则会让她灰飞烟灭。
现在的清姐姐是温和、幸福又高兴的,无论哪条路,他都不想让这样的清姐姐消失。
林樾瞧见他眼里的坚定,扫向被他护在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是神志清明但眼里却无半分对自己相识之色的林清瑶,一个是眸光深邃晦暗的季晏礼。
在看明白情况之后,她拧着眉问小木头:
“你不信我,却信他?”
这个他,说的明显是季晏礼。
小木头后瞥了一眼身后的人,而后抬起头,坚定地告诉她:“我会保护好她的。”
林樾被气笑了,转头嗤笑一声,转回来的时候面色已变:“下次你求我,我再答应你,我就是狗。”
像是小儿之间的斗嘴,听到这话的几人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小木头呲出的牙心虚地收回,可是他不能退步。
“阿晏。”身后传来林清瑶的声音,“你让我们自己走吧。”
转头的时候,他看见清姐姐放开了季晏礼的手。
“你说什么?”季晏礼在问她。
林清瑶勾出了一个释然的笑:“阿晏,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现在的你是修仙者,我们早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能在鬼域重逢这片刻,我已经很高兴了,你还有你的路要走,不能因为我断了你的仙路。”
她似是很轻松地说出了这番话,对面的人却皱了眉,微微垂视的目光,带着几分疏离的悲伤。
他似有些说不出话,又似在怨她。
林清瑶转身面向拦住他们的人:
“诸位仙长,我与阿晏曾是生时夫妻,他念及情分没有杀我,并非就是违逆仙门道义。我自知人鬼殊途,不愿给他带来麻烦,也请诸位体谅他的恻隐之心。”
她微微一顿。
“不过我也不会束手就擒,是生是死,全凭我们的本事。”
说罢,她带着小木头便要作逃,却被身边的人攥住手腕。
“阿晏。”林清瑶看向抓住她的人,语气无奈又安抚,“我没关系的。”
“阿瑶。”抓着她的人轻声唤她,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悲哀的沉重,他的目光甚至重得只能去看自己抓住她的手,连抬起头来看她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一分。
“你知道我最害怕你的是什么吗?”
林清瑶不解地看他,阿晏说,他害怕她。
“是你的身上永远都有那种,随时都可以离开我的勇气。”
低了许久的头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才缓缓抬起,他的眼睛泛红,红得像是在某个地方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厮杀,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个的那种绝望。
“阿晏?”
林清瑶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阿晏,脆弱得像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眼里的阿晏不是这样的,就算从小便受尽冷眼,也从不自轻自贱,他甚至能从一众拥有后台依靠的皇子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赢家。
就算身处高位,孤家寡人,也能凭借自己的信念和力量,带给一个国家稳定与安康。
就算亲缘淡薄,童年不幸,无人可信,她也从未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时刻。
他甚至从未在她的面前掉过眼泪,她的阿晏,是这个世上最强大、最坚强的人。
可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眼睛红得让她心疼。
要走的人慌得去捧他的脸,安慰他:“阿晏,不要难过好不好,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我们的感情不会消失,我也会努力修炼,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即使道不同,我也相信,我们会在路上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