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望最后还是没在第二天等到他的老大。

在手机上得到加茂宪纪说自己有事要先行回神社的消息后，乐颠颠绑了完美高马尾，准备去找加茂宪纪的少年第一反应就是加茂一郎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据他所知，加茂宪纪的神社修行早已告一段落。而后者的咒术师工作，说实话，虽然评上了一级咒术师，但加茂宪纪好歹是御三家之一的嫡子。

就问谁敢让他像普通人一样为工作来回出差奔波，忙到今天回家明天就走的连轴转程度啊，更何况加茂宪纪这个月的任务指标还已经达标了。

综上，加茂宪纪完全，肯定，百分百，在今天有空，他完全可以再在加茂家待一天。

但他没有。为什么呢，会撺掇他回神社的人会是谁呢，好难猜啊。

天杀的加茂一郎你死了。加茂望想，没忍住在家中摔了一整套茶具，大骂完加茂一郎是神经病后忍辱负重地给加茂宪纪回了个乖巧的好和微笑表情。

加茂宪纪还不知道他的毒唯已经背着他两看生厌，就差打起来了。

他正在和为他撑着伞的加茂一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半长不短的神道向深山内没有止境般延伸，光影错落，虽日光明媚，但仍有凉气。周遭的高木花树还没来得及绿发新叶，加茂宪纪问加茂一郎，明知故问：“这才月半，接下来的半个月难道我就待在神社里吗？”

早知道就算升到了一级术师出门次数也受监管，就不该在月初时就把基础祓除数量打满，加茂宪纪想，现在连个正当出门理由都找不到，造孽啊。

加茂一郎落后他半个身位，把伞面完整笼罩在少年头顶，闻言浅笑，“殿下想去哪里？”

加茂宪纪没说话。反正不想在神社，他想。

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年的说法听起来闲适淡泊，仙气飘飘，但套到贺茂神社并不适用。倒不是它社会化程度高，有人来往，所以再难绷住世外神居的形象。

事实上加茂家名下的贺茂神社深藏在左京区大文字山后，有咒术手段护持，除加茂家人少有人知，也少有人至。

因此，让加茂宪纪不愿意回去真正的原因是贺茂神社比起神社，更像是只为加茂宪纪而开放的一座封闭式私宅。虽拥有着历史悠久、文化气息浓厚的神道建筑与传统生活方式，但贺茂神社并不宜居，至少在加茂宪纪眼里不宜居。

鸟都懒得拉屎的深山老林，卫星都定位不到的犄角旮旯。除基本水电和手机信号外连个WiFi都没有，里面的人也无一不是身有一技周长，因此格外顽固的老顽固。

老顽固不仅事多重规矩，也不把人当人。他们看重的是加茂宪纪身上那名为加茂家宗子的符号，并只为该符号服务，至于加茂宪纪本人的所思所想，没有人会在乎。

在还有实战课上的时候，加茂宪纪只需要把全副身心投入进如何提升实力，掌握术式的事务上。因为喜欢并且擅长学习，他好歹能度过那段教学紧凑课程高压、娱乐时间少得可怜的生活。

但现在他已经毕业了。神学，宗教学，打架斗殴和装神弄鬼皆为所长，还拥有一巴掌呼死普通咒灵的能力，这座把自己活成的封建余孽的神社便再难留住他——很寂寞。

加茂宪纪也是人，他当然会寂寞。

“——或许殿下想去信浓？”

有一缕风自下而上吹来，携草木清寒之气倒流如山岚过境。加茂宪纪微微歪头，带着分不可置信撞向男人望向他的眼睛：“什么时候？”

2014年3月16日，上午十点钟。加茂宪纪刚到贺茂神社保养完自己的弓与剑，便和自己的辅助监督直奔长野县而去。

10:39 am，坐上新干线的电车，一身规整深色狩衣的加茂宪纪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流动的风景。

他的弓和剑用了点特权搞托运，因此不担心被扣，而前往长野县的座位也早已经预订好。甚至为了照顾他之前因贫血而讨厌坐交通工具的毛病，订的位置在视角和体感最好的车厢中段靠窗处。

细节完善，安排又太妥帖，不像是突然顺从他的想法，倒像是早有规划。

加茂宪纪想，加茂一郎拥有的、能够自主安排他外出事务的权力，远比他表现出的要大啊。

不是好事。

明明此人是辞了处刑人那里的职务，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白身后，才得了加茂宪纪无奈向加茂家主提名的监督之职。

并且在正式成为他随身辅助监督后，加茂一郎在加茂家再无实权之职位。而加茂宪纪那被加茂家严格管控的外出任务日程，怎么看他也不像是有资格干涉的样子。

「加茂一郎。」

加茂宪纪低头，他乘坐的是静音车厢，身旁并没有人。而加茂一郎因为那套尊卑有别的封建规矩死活不肯和他坐一起，现在正坐在他身后一排，加茂宪纪只得给他发消息。

少年继续敲手机，他现在已经过了会体贴加茂一郎的阶段。此神经病巴不得加茂宪纪事事依靠他，因此他选择有话直问。

「你是怎么说服家主让我继续外出的？」

他身后的加茂一郎没忍住露出一丝笑意。

「只要是殿下想要的，我会尽己所能为您达成，仅此而已。」

加茂宪纪看着秒回但是完全在放屁的信息，忍了又忍，还是觉得膈应。长发少年闭眼，劝自己说神经病不想对你说实话都这样，你要理解。

加茂宪纪一路上再没搭理过加茂一郎。

2:40 pm，两人到达长野站。

加茂一郎接取的任务是一个二级任务，按理说用不着劳加茂宪纪这个一级术师的大驾，但该咒灵是少见的地缚灵类型，在其地盘上有额外的主场优势，咒力加成，普通二级咒术师对付不了，这才被加茂一郎看中。

“殿下，任务地址在户隐的山麓，目标是因山火而产生的一只二级咒灵。您是准备现在前往，还是稍作休整？”

“现在就去吧。我听说白马村的滑雪场极为有名，今天下午我要去看。”

加茂宪纪背起弓袋，对于这套流程已经驾轻就熟。

血咒身和赤血操术实在好用，对加茂宪纪来说，除非特级咒灵，不然他所接手的祓除任务多数都可以被简单分为三步：找到咒灵，祓除咒灵，打道回府。

3:14 pm，两人到达目的地。

加茂一郎在此前已经联系过相关林场的负责人，现在整片山麓已经人去林空。一片在茂密山林中突兀空缺，土地裸露的空地前，黑发男人熟练地放下帐，虔诚恭祝加茂宪纪任务顺利后就自觉退到帐外。

加茂宪纪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没回头，而是一脚踏入这片毫无生气，土皮龟裂的死地。

第一步。

帐内无处不弥漫的咒力突然躁动起来，昭示着其主人被触怒的事实。地缚灵类的咒灵都有着较为强烈的领地意识，因此找到咒灵的第一步完成得格外轻松。

仅仅是两步路的功夫，加茂宪纪望向立刻现于眼前，整体像是植*大战*尸里面火焰木桩与缠绕海藻结合体，嘶吼着冲向他的咒灵，不期然想到今晚可以背着加茂一郎吃K*C，他没忍住，还是轻轻笑出了声。

人类的恐惧来自于未知，自己的弱小，和前两者带来的，无比真实且无法违逆的死亡预感。反过来说，当未知成为已知，弱小也不再是原罪，那么谁都将拥有拒绝死亡的权力。

束着低马尾的黑发少年不慌不忙，轻巧抽弓搭矢，迈步侧身。足踏，引分，二指勾弦弓如满月，在咒灵扭曲的肢体呼啸而来，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瞬。

弦惊箭厉，短促的雷鸣，漂亮的弓反！

礼道所用的京流和弓爆发出惊人的威力，一瞬间，箭矢脱手后产生的风压将加茂宪纪的长发与袍袖压向他身后，勾勒出少年过分清瘦挺拔的身躯，和他那张苍白无波，眉目线条格外流畅的好脸??。

87cm的长箭携万钧之力，带着赤色流光一去不回。命中咒灵巨大的身躯后它去势不减，而是带着后者扭曲的肢体又向后倒飞十余米，将之死死钉在地上。

“咕——叽！”咒灵发出含糊的尖叫，被毫无还手之力地洞穿了身体。它粘稠的树汁瓢泼绽开一地，虬结蠕动的藤蔓章鱼触手般来回在它的身躯主干边扭动，最后为支撑起身体而插进地底。

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