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吧,加茂宪纪回忆,应该是2月份,那时候他刚刚得了可以外出祓除咒灵的权利。虽然任务内容都由加茂家全权安排,但好歹可以出门了。
毕竟是自己家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嫡子,加茂家对他的此番外出十分上心,问他有没有心仪的辅助监督人选,看样子是要给他配备一个随身专职的。
加茂宪纪说没有,都可以。
于是当天半夜,加茂一郎的气息出现在东居庭。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红色的眼睛鬼一样发着光,模样是让加茂宪纪疑心他要来索命的程度。
之前把这座房子武装成恒温恒湿绝对温室的设备依旧兢兢业业地运行着,但噪音更小,气温适宜的书房内,加茂宪纪才又翻了一遍万叶集。在自己喜欢的诗歌页码做好标注后,加茂宪纪突然叹口气。
还是没躲掉。他想,慢吞吞披衣起身。
今夜是个月满清光之夜,不必点灯便庭澈物明,但天还是冷的,和月光一样干净的寒气弥漫此间。加茂宪纪站在屋外缘侧,说话时能吐出雾一样的白汽。
“这么晚了,不去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早已在加茂宪纪前去神社修行后就搬出了东居贰室的男人沉默不语。
明亮的月色也落在他身上,能看见后者只穿了件简单的室内和服,单衣,现在半跪在庭中,加茂宪纪只看一眼就觉得牙酸。
谁又惹他了?好吧看样子是自己惹他了。
“殿下,您……没有心仪的辅助监督人选吗?”加茂一郎抬头。
他眼睛干燥一如往常,可望向面前那个黑发少年的眼神却让人觉得无端湿润,配上他可怜巴巴的低声询问,让人无法不幻视被抛弃的小狗之类的生物。
然而还是那句话,加茂宪纪是铁血强度党,他不会给人加小狗滤镜柔弱buff,只会申请在自己头上扣一个大写的红色问号。
“我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吧?”
黑发的疑问少年在后来的无数次后悔中赌咒发誓,他当时说这句话真的没有任何意思,真的只是单纯疑惑。任谁大半夜被人找上门来,要即兴出演一场狗血言情剧都会问上一句为什么吧?
加茂一郎重新垂下头,牙关咬紧。
男人想,怎么会没有呢?您明明说过,您明明承诺,我们是世界上唯一能理解对方的人。
可您却没有选择我,您竟然决意要抛弃我。
加茂一郎是在下午回到加茂家时才知道这件事的,加茂宪纪另选辅助监督的事,那时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审问处刑。
加茂家的处刑人部门,加茂一郎正儿八经的本职工作所在地,名字听起来高大上,但工作内容其实很简单,只是杀人和杀咒灵罢了,其中又是以杀人居多。
毫无疑问的灰色地带,加茂家排除异己、拿不干净钱的常驻手段。因为见不得光所以藏得极深,就连加茂宪纪也只以为它是一个处理咒术界反叛诅咒师的部门——加茂家主为了让加茂宪纪少作点妖,这些本应为家族继承者所知的事与务,及其教导和接手事务都向后推了。
彼时加茂一郎刚刚换下一身沾了人类呕吐物的和服,从处刑人部门配备的公共浴室里出来,就察觉到有人拿着堪称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他。
加茂一郎一开始没在意,他很擅长忽略针对他而来的恶意。
在不明所以的加茂家普通人看来,加茂一郎可算不上加茂家的保家仙,而是完全的孤僻怪人来着。他的出身是秘密,又以近乎不老的容颜在加茂家干脏活十几年。
此脏活还不可与大润发简单杀鱼同日而语,因为他杀的是实实在在的活人,会哭会求饶的那种。而加茂一郎不仅杀人杀得痛快,那套折磨人的手段也玩得驾轻就熟,搞逼供能先把自己人恶心吐。
加茂望的父亲说他是没有感情的魔鬼都已经算中肯了。在没到加茂宪纪身边做事之前,加茂一郎是加茂家心照不宣的透明人,单纯杀人的刀。
而在到加茂宪纪身边后,虽然像人了,但他的风评不升反降。因为有了发癫对象所以额外习得了一招名为疯狗撕咬的技能,现在已经进化到大家避之不及的程度了。
加茂一郎听到有人在讨论加茂家主会以何种标准为殿下挑选随身辅助监督时,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说实话他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情况,在他眼里,加茂宪纪会选择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虽然他还没做好兼顾处刑人与殿下的辅助监督两者工作的准备,但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不能割舍,也不觉得自己会被它们先一步抛弃。
因此,在被此现实痛击后,加茂一郎条件反射要去找他的殿下。但是他还是忍到了晚上,因为他发现身上的味道还没散干净,人类呕吐物的酸臭味可比血腥味难祛除。
而现在,加茂宪纪和加茂一郎一高一低互不多言,在前者眼里他们是在对峙,但在后者眼里那是加茂宪纪要抛弃他的证明。
“……”
最后还是加茂宪纪最先受不了,他后退两步拉开门,室内的暖光落到外面,镀到人身上无端有一种他不属于此世的疏离感。
加茂宪纪侧身,言简意赅:“进来说。”
加茂一郎很干脆地起身进门。
温暖室内,灯火融融。两厢对坐,一时无言。
加茂宪纪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这次和之前哄荻原雪太还不一样,他想,自己现在还没有能搬家的底气,得谨言慎行。虽然加茂一郎和那个小胖子的情况客观上也并没有什么相同之处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