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12月,对于咒术界的所有咒术师来说也是一个将有大事发生的日子。
因为咒术界的最强咒术师,五条悟将在这个冬天成年,举办元服礼并接任五条家家主之位。
那个即将接受权力加冕,自此成为各种意义上的天地独尊之人。
这场与家主继任仪式合并了的元服礼时间就定在五条悟的生日那天,十二月七日,未另卜吉时。或许是因为在那群搞六眼神子崇拜把自己搞癫了的家伙眼里,五条悟的诞生之日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吉时。
倒也不算错。
加茂家早在十月份就收到了五条家发来的邀请函,后者极为重视这场礼事。银白色的和纸状封配有金色的水引,规格几乎与皇家无异,并严格按照一人一部的原则起送。被奉于啓盘送到加茂宪纪面前时他特意问了,这玩意只有他和加茂家的掌权者们有。
加茂宪纪很期待这次出门。
在加茂家关久了自然是一个原因,能够见到那个传说中的五条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当然很好,但更重要的是,加茂宪纪终于能知道加茂家的大门在哪了。
说来可笑,但加茂宪纪在加茂家住了快半年了,他是真的没有出过加茂家本宅的门。加茂家拥有位极为特殊的术式者,其结合加茂家传承的阴阳术,额外为本宅设置了如同迷宫一般的空间系结界。
该结界主要对内而非对外,本宅内的人如果未经允许便想擅自离开,只会在原地打转,永远找不到正确的本宅出口。
这还是加茂一郎告诉加茂宪纪的,非常及时,正好在上一个休沐日的前一天,加茂宪纪对此并没有发表意见。
室外飘着小雪,时候尚早,竹扫帚扫雪的声音沙沙不绝。加茂宪纪有时候也会觉得好笑。
明明咒术在这群人手里已经被玩出了花,上天入地,圈地为王,好像无所不能,足够一些人自鸣优于俗世凡人之上。但即使如此,他们也没能摆脱属于人类的局限,神乎其神的结界能阻拦诅咒,恶意,甚至陌生人,最后却连隔开一个最平常冬日早晨的落雪也做不到。
屈于自然伟力之下,好像也没有让人得偿所愿的能力,完全只是为了互相诅咒而诞生的力量啊。
这个冬天的京都极为多雪。
温度一如春日恒温的室内,加茂宪纪眼观鼻鼻观心地被侍女翻来覆去,迟钝地眨了眨眼。至少三人在为他更衣梳发,高端织物重叠着为他留下柔软的热量,细篦的木齿和他的头发相互摩擦,并无声响,大概抹了某种珍贵的护发精油。
早在接回本宅时,加茂宪纪就被要求蓄发,但出于身体原因,他的头发半年过去也没长多长,如今发尾放下堪堪留到下巴处,就算是距离长发男的入门妹妹头也还有些距离。
期间加茂宪纪不得不又理了几次发,因为贫血,他的头发总无法控制地发干分叉,加茂一郎为此特意去学了系统的头发护理知识,在养护好加茂宪纪的留长的头发这方面可谓费尽心力。
铜花立钟发出微不可查的时针跳转声,显示现在是早上五点四十三分。五条悟的元服礼设在午前八点,按此等家族那不成文的规矩,前来观礼的宾客需在七点半之前就入座等候。
等加茂宪纪终于穿好三纹的色纹付羽织袴,一身灰色日常穿着的加茂一郎也已经在室外撑伞等候已久——因为身体和身份的客观原因,此人显然不能出现于人前。
冬日的天明得晚,整座加茂宅灯火通明,安静却不静止。所有人无声无言地穿行在不同的庭院里,有条不絮,仿若千年前的天皇行宫。
与正装相配的木屐第一次踏上碎石环绕的长泾石板路时,加茂宪纪抬起眼睛。路很宽,四周的葱茏绿植除了常青松树外都已只余枯藤空枝,是他们国人一向推崇的侘寂物哀之美。
以防人因道路不清而摔倒,加茂家的石灯笼下还有特意通了电的地灯设置,高低错落的明亮光线彼此覆盖堆叠,人影摇曳。
通天彻地飘飞的小雪被自下而上的光线照得灿烂又绚丽,每一片雪花都飞舞地一往无前、历历在目,壮观宏大恍若四时错行,夜见春樱??。
如此盛景中,一面又一面黑色的纸伞沉默地如长水流萍般穿过绿植,曲水青苔和高松低树,场面肃穆而华重,每个人因走动扬起的裤脚都称得上一句风华无双。
加茂宪纪发现即使是丰田世纪这样的豪车也阻止不了他这脆身板晕车。
六点四十分左右,他们终于来的目的地。被扶着踩上实地,亮如白昼的五条大宅前,加茂宪纪没忍住,还是抬头看了一眼传说中的五条家。
入目是和加茂家无甚区别的唐破风正门,门楼饰以金铜,曲线华丽。两边的胁门屋顶为切屋造,现在也为通行而打开,黑瓦白墙的筑地塀间隔绘有五条家纹,在并无积雪的庭松掩映下模糊不清。
总体来说,也是一所足够端庄辉煌但无聊的传统建筑。
还以为会是二之丸御殿那样的物质文化遗产呢,这么看来菅原血脉也混得不怎么样啊。加茂宪纪收回视线,在五条家仆的引领下跟着加茂家主进入宅内。
经过静多于动,造景高低错落的会道,他和加茂家主踏上黑顶红木的延廊。因此乃贵客经行之道,五条家仆在引他们到长廊入口处便自行告退了。
延廊不长,有烧地龙,除他们以外并无旁人,加茂宪纪终于吐出一口气,自始至终目不斜视??。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五条家的家内神社。
五条悟的元服礼主要分为三大部分。
因为沿用的是神前式元服礼的流程,所以受礼者需要持破魔矢走完整条参道。而且毕竟是现代,不是所有人都会蓄发,因此元服礼中最重要的,结发和及冠的环节就被省略了,改为施礼神官为人濯洗头目——其实也就是简单掬一捧水碰一碰受礼者的额头,头发都不会让湿的那种——后聆听诫言,自此算礼成。
此外还有无缝衔接元服礼的家主继任仪式,元服礼礼成后会有上一任家主上台为五条悟授告绘有家纹的信物,再由后者进行相关礼文的宣读。
环节诸多,并且两个仪式混成一个举办,家主继任礼会甚至不在五条家祠举行,多少有点急不可待、不伦不类了。
但这是五条悟的意思,并且现在的仪式流程较五条家给五条悟过目的原本安排,已经算得上很简洁了。后者大刀阔斧裁了礼会文案的大部分内容,并且言之凿凿说不留客,所有人观完礼就走,他急着吃午饭。
而现在,离礼会的入座阶段还有段时间,加茂宪纪随加茂家主走进另一所访问间,发现里面竟然还有其他人。
这也是御三家不成文的规矩之一,五条家当然不至于落魄到连几间访问间都拿不出来,而是御三家他们会在大型盛会上另设雅间,特意小聚一番。
该规矩由来已久,最早可追溯到镰仓,虽然古老但并不端庄。发展至今,这个小聚很多时候往往会发展成彼此阴阳怪气的口诛笔伐,很小几率下还会出现全武行的超进化,就比如百年前御前的那个五条和禅院家主。
加茂宪纪一进去就听见一声抑扬顿挫的“哈?”
温度适宜,矮座排布的室内有人或站或坐,空气和室外一般洁净,并无奉香——和加茂家那恨不得把家里所有木头都腌入味的燃香习惯不同,五条家为了让他们的神子少累些眼,日常并不供香或点烛——加茂宪纪得以第一眼就抓住那个身姿挺拔的黑发青年的身影。
黑发青年继续他的魔法攻击,因为他说话是奈良腔:“悟君的元服礼你们就办成这样,还不允许别人说你们无能?”
哇哦,五条悟激推?加茂宪纪想,但他看起来像禅院家人。
“直哉。”一位灰发美髯的中年人开口,青年嘁一声,倒也不纠缠,转身回去就坐。
然后就看到了门口的加茂家人。
青年登时眼尾一挑,扫视完来人后就把刻薄的眼光放在了预感不妙的加茂宪纪身上:“许久不见,加茂家主别来无恙。你旁边的小孩就是此代嫡子?早有耳闻,今日方得一见。”
话说的既好听又不好听,但是加茂家主看起来见怪不怪,敷衍一声就自主落座,和刚刚发言的灰发男人低声交谈起来。加茂宪纪和黑发青年落后半步同时入座,各在其家主右手边。
“喂。”青年,也就是禅院直哉安坐了一会,回头看向跟人偶似的黑发小孩,笑:“我也算去过加茂家,怎么没见过你?还是说你们家就是这么养嫡子的,搞深闺小姐不出门那一套?”
加茂宪纪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坐得端正,面色淡淡,却把手全藏在羽织袖子里。室内其实不冷,但贫血的症状实在让他畏寒。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谁,他吗?
申请重新查验此男的心理年龄,招惹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小孩也兴致勃勃,坐都坐不安稳,他们家就没有冥想课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