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家有没有冥想课程不知道,然而这还真不怪禅院直哉,其本人其实并没有无聊到这种程度,也对逗小孩并不感冒。他愿意屈尊降贵和加茂宪纪说话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加茂宪纪的气质实在很显眼。
加茂家那群心大的老家伙完全没有对加茂宪纪表现得如此成熟、不似常人的担心,只有我挑选的嫡子真是不堕加茂家名的满意,加茂宪纪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完全放开做自己了。
成年人的成熟心性与自控举止表现在一个小孩身上,而且还是长得不差的小孩身上,就会有一种近乎魔力的反差,这种气质说好听了是端庄矜贵,说不好听了就是装,纯装,很高级的装。太装了总会吸引其他装货,禅院直哉就是那个被吸引的装货。
加茂宪纪现在说话也很装:“并无,加茂家和在下年龄相仿的同辈不少,大概是您贵眼有差没看到。”
加茂宪纪是加茂家庶子的事实并不难为人所知,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离开加茂家近两年。大概在加茂家那群人眼里,普通社会就是病菌是花臂,沾上了就有违大统自此和咒术界公编无缘,因此瞒人瞒得可谓天衣无缝。
“是吗?”禅院直哉还是笑,“也可能是因为你那时还在和你妈妈在某个地方被欺负得哭,没资格出现在我面前呢。”
“……”
加茂宪纪发现了,御三家养出来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2007年12月7日,上午7点43分,五条家的家内神社。
雪还在下,并且起了风。典型春日造风格的神社主殿只有一层,朱木高穹的用殿遵循着神准的五七分长宽比,面积极为可观。殿堂横长纵短,四壁燃灯,中设参道。参道两边已按人数安置好蒲团,尽头则是菅原道真与五条家纹的壁挂,下置漆木高桌,光可鉴人的桌面空无一物。
观礼位置以参道为中轴,左右分客座和五条家内座。客座蒲团呈前二后四的排布方式,除加茂和禅院家外还有另两家咒术世家,诸多宾客皆已安静落座。而五条家内座也是同样的座位安排,但最靠近成礼礼桌的位置额外安置了前二后二的四张蒲团,那是观礼最尊贵的位置,唯有仪式主人的父母挚友可居。
可现在它们却是空着的。加茂宪纪看过五条悟的资料,知道他的生身父母只是天赋一般的五条家咒术师,在生下五条悟这位神子后也没想着凭此子贵当上五条家主或是掌权者,而是很干脆利落地在五条悟三岁时自请离开,自此再无在咒术界出现过。
加茂宪纪当时看到这段文字时,第一反应是五条悟的父母真的很爱他——非常果决,非常清醒的选择。以割舍与五条悟的亲情为代价,换来后者再也没有软肋的一生。
这位神子自诞生以来名字就没在诅咒师的暗网悬赏板块下来过,相应的,和他有关系的人也无一不沾了他的光,以或多或少的价格在上面榜上有名。曾经的加茂望这么说,没搞懂加茂宪纪为什么听了这话后脸色立刻黑下来。
加茂宪纪不认为神子是一个好称呼,尽管这位五条悟物理配件上和普通人的确有所不同,但人的定义本来就很宽泛,并且很唯心主义,只要你愿意,加茂一郎那样的玩意加茂宪纪都敢给他盖上人章。因此同样的,加茂宪纪也相信,没人能理所应当地把另一个人剔除在这个群体之外。
会很寂寞的吧,腰背一线,安静垂目于膝前三寸的黑发男孩想,抛开自己这位神子差不多的,上一世被喊怪物和疯子,被排除在“大家”之外的记忆。
小时候是,现在也是。他都没有除了夏油杰外的朋友吗?
屏风重重掩映的室内,当然有夏油杰以外朋友的五条悟身着端丽的黑纹付羽织袴,白发向后梳起露出整片额头。他没戴日常的墨镜,苍蓝流荧的眼睛毫无遮拦,正站直身体任由两名中年侍女为他整理着装。
旁边扔在矮榻上的手机亮着屏幕,停留在通信页面的对话框是女孩用词敷衍的道歉:“抱歉啊五条,学校里那只喜欢小鱼干的大黑猫的白猫远亲的姐姐正在紧急待产中,我要去便利店买东西抽不出空。祝你成年生日快乐,今晚老地方见,虽然去居酒屋你还是会继续点毫无梦想的儿童套餐就是了。”
七海和夜蛾正道也是同样的说法,不过他们两个就简单多了,一个说没空一个说不想来,都等着晚上五条悟应付完家里事务出门后再约地点,五条悟爽朗接受。
待黑衣灰袴的礼服最后一抹褶皱也被侍女耐心抚平,礼钟应时而响。室内的所有人当即跪下,叩首恭送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只是捞起手机揣怀里的五条悟:“恭送悟大人。”
门口另有两位五条家的族老等候随行,踏出和室的五条悟冲他们点点头,看着庄重肃穆,无一处不妥当的五条家,突然没头没尾想到,硝子约的居酒屋好像不提供和果子之类的甜食。
从昨天开始就没再进食的少年眯了眯眼睛:可恶,想吃大福了,赴约前先去无碍山房一趟吧。
远远有礼乐启奏,先是太鼓,然后加进来笙,筝,磬和神乐笛的声音,它们共同合奏成恢弘庄严的神乐,加茂宪纪内心读秒的秒数停留在1123秒,以这种方式意识到仪式开始了。
他因此抬起眼睛,一丝不苟坐正后直视前方,视线却散漫。这种场合没人能看出来他在发呆,也没有除五条家外的几个人上心仪式本身,加茂宪纪摸鱼摸得心安理得。
直到他视野里措不及防闯入一道脚步如飞的人影。
是真的“闯”,动静不大吸引力却极强。事实证明,五条家族老要五条悟回去定制礼服的决定真的非常正确,只有这类完全贴合衣物主人身材的礼服,才能让这位神子大人步子跨成这样还不至于踩到衣摆。
因为开着五条家声名在外的无下限术式,所以连撑伞的侍女都用不着,长而直的破魔矢被少年单手拎得像木棍。铅灰色的阴云深深浅浅地布满整片天空,一片静默的天地中,唯有他一人推风开雪、衣袂纷飞而来。
今日成年的少年有着天赐般优越的身高,并两条长度让人望尘莫及的长腿,走一步胜别人两步,尤胜加茂宪纪三步的那种。更何况他今日还踩了一双和礼服完全不搭的黑皮鞋,后者乃集结人类百年行走智慧的结晶,就本职功能来说甩他身上的衣物原配木屐三条街。不过片刻,他就已经闪身入殿。
加茂宪纪还没从“这人是赶着去吃午饭吗走这么快”的想法中回过神,因此条件反射地就望向来人,没想到也有人因这道投来的视线条件反射地回望过去。
两双眼睛碰撞交汇的刹那,世界霎时失声,天地霎时失真。
是神迹。
即使过去百年,如果让加茂宪纪再来形容这次对视,他还是会词穷。
无法不词穷,当那双眼睛的模样在他的视网膜上显现成像的那瞬间,他疑心自己望见了一整个宇宙,和宇宙中纷飞的雪,樱花,和千亿年沉积成实体的空寂博大。
仿佛北冥的大椿木在这次对视中脱胎换骨,恒河沙数的尊前莲花即开即落,诸多庞杂的信息纠合而来,加茂宪纪迟钝地扬起睫毛。
他尚且不知道,如果只是单纯地与六眼对视,其他人完全不会有像他现在仿佛吃了一个极速版无量空处的效果。来自异世的灵魂从未得见如此伤人的洞察之目,他几乎是坦诚了灵魂去迎接这双眼睛,和它所代表的,名为咒术的一切了。
好晕。
然而五条悟率先移开视线。他步子不停地眨眨眼。
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恶意和探究的眼神,少有不怕他六眼的小孩。加茂家搞出了个什么东西,身上庞大的咒力好奇怪,信息也多到晃得他眼睛痛,人都没看清长什么样。
但能感受出来,咒力,和咒力运行的姿态。无比自然,得心应手都说差了,仿若直接由灵魂向咒力下令,是和刚刚接触术式的,青涩的惠完全相反的存在。
怪物么。
五条悟走到参道尽头。
神官奉出神水磬,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白发青年先声夺人:“用不着。”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他把木棍,不,是破魔矢向神官一扔,自己拿手指在金器水中搅了搅,敷衍地在自己额头上一抹。
“诫言不想听,我是五条家家主的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没有意异议,好了仪式到此结束,禅院和加茂家人留一下,其他人可以散了。”
哗然的宾客中,五条悟岿然不动地倚在漆木高桌上,身形如竹似鹤,蓝眼睛在人群中四下翻找,试图找到那道视线的来源。
*
“妈妈,我一切都好,也希望您能保重身体,再见。”
十二月末,冬雪已覆满檐后阶前,又被扫洒仆从殷勤清理干净,除须有白雪相配的庭院造景,整个加茂本宅并无太多积雪痕迹。
但天还是冷的,今日亦是大雪天。加茂宪纪已经换上襦絆、内着和羽织一个不落的冬衣。空无一人的室外缘侧,男孩深深俯身,推拉的障子门在他面前合上,彻底掩映了室内女人的身影。
身旁跟着他一起跪着的加茂一郎为他撑起纸伞,低声道:“殿下,今日休沐,既已面见过何蕙加夫人,您是否要回寝休息?”
“不。”加茂宪纪站起身踏下台阶,即使是寒冬深雪的时节,他穿的也是有木齿的下苔。黑发的男孩在庭院中抬头,让整张脸暴露在纷飞的白雪之下,心情很好地眯起眼睛:“我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