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挂纸日历撕到九月份，咒术界发生件大事。

东京都立咒术高专三年级生，特级咒术师夏油杰确认叛逃，咒术高层已下达了对其的通缉与死刑判处命令。

加茂宪纪听闻此事时刚刚下了午课，第一反应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即使放课，学问所依旧无甚杂乱的声响。所有人的离开都井然有序，加茂宪纪作为最尊贵的嫡子，首当其冲踏出了青竹灰石的圆庭。中空的木屐被他踩得掷地有声，但是因为中空的构造，和其他人的脚步还是有所不同。

加茂宪纪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了，因为加茂一郎总是能在放课后的学问所门口不定时刷新，并通过脚步声准确辨认出他在同龄人中的位置，然后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坚持要陪同他离开或前去就餐。

说实话有点渗人。

九月的天气逐渐离开了炎夏的气势汹汹，日气削薄，风声大起来，路上能看见红枫下的手水钵，有时会有扫洒仆役为风雅而特意留下的红叶浮于其中。

走廊也已消暑日寂，并无喧哗声，人迹寥寥。加茂宪纪和其他同学不走同一条路，两者正好背道而行。

然而今日却并非如此。木屐叩道声和絮絮叨叨的声音竟相落地，溯其声源能看到一个红着脸的妹妹头小男孩。

小男孩是熟人，曾挨过加茂宪纪的打，此后成了加茂宪纪应援会——加茂宪纪同辈版——第一人。其自我介绍的名字是加茂望，按辈分算的话是加茂宪纪的侄子。

在发现今日放课不是加茂一郎随侍加茂宪纪后，这位中二病立刻得寸进尺，坚持纠缠在黑发男孩身边讲八卦，甚至把另一位临时前来随侍的侍女远远挤到一边。

夏油杰的叛逃消息就是他讲给加茂宪纪听的。

“殿下殿下，你知道夏油杰是谁吗？”

“知道。”

“殿下殿下，你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叛逃？”

“不想。”

“殿下殿下，你猜猜那个和夏油杰关系可好的最强咒……”

“到了。”

加茂宪纪顿住脚步，立在院门的石阶前。

不知何时已经先一步到达东居院门口的侍女早已弯腰为加茂宪纪拉开竹门，等候其主人入内。

微风骤起，加茂宪纪站在一仆役为他妥帖撑开挡风的纸伞中回头，无奈叹口气：“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五十八分，望??。你再耽搁些时间就吃不成午饭了。”

“啊！”还想说些什么的加茂望于是跳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加茂宪纪最后一眼，“那殿下，今天就暂时这样，下午请您一定等我，殿下再见！”

“看情况吧，再见。”

这么回答着，加茂宪纪步入院内，向等候他的两侍从分别道声谢，开始思索究竟该如何请求，才能让加茂家愿意给他安排个类似于咒术界每日新闻的日程。

喜欢听八卦是人之常情，多收集些情报总没错。加茂望虽然也能把事件讲清楚，但是他实在太吵了，加茂宪纪不喜欢参与感太强的“元芳你怎么看”互动。

“hi，需要火吗？”

新宿街头，嘈杂人流络绎不绝，标有“smoking area”字样的指示牌下，身着黑色校服的少女抬起眼睛。

“硝子，好久不见。”身着宽松针织毛衣的青年笑眯眯地冲她打了个招呼。

“啊，的确好久不见。”家入硝子笑起来，任由来人递出打火机，然后同样放松地依靠在她身边的栏杆上：“怎么想起找我来？”

“只是碰碰运气罢了，时间合适，你果然还是这么喜欢柔和七星。”

“还记得我们两个的买烟规律吗？那你可算错啦，一个星期前我才来过这里哦，压力太大了，因为某人突然干了非常了不得的事。”

夏油杰失笑，很干脆地担下让女同学过分摄入尼古丁的罪名：“那很抱歉了，但是还是少吸点烟啊硝子，尽管罪魁祸首给出的劝告诚意大概不太够。”

“啊，或许吧。”和烟圈一起吐出来的话语无甚意义，两个人突然沉默下去。

云卷云舒，风来风走，新宿的街头无论何时都充满人，不论是失意的还是心满意足的。

陆陆续续有人来到这个吸烟区域打响火机，看或不看栏杆边那两个装忧郁的年轻人，只是急迫地想吞下些快乐。可快乐总短暂，人世本就苦海无边。他们只来得及在这寂寞的仓促时光里吐出最后一口烟气，犹豫或其他什么，自此下定决心，离开这里继续他们的人生。

“姑且问一句，”短发的少女也是如此，她将烟摁灭，掏出手机，“有苦衷吗？”

“没有呢。”很轻松的回答，夏油杰抬起脸，“是我认为有意义的决定。”

“……什么啊。”手机拨号声，“再多问一句，原因呢？”

“我想救下咒术师，所有的??。”

“好吧。”电话接通声，“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喂，五条，”少女扬起脸，眨巴眨巴眼睛：“对，我在新宿，和夏油一起。”

“只是聊天，不要，你来快点就好了，不然我就这样死掉也不一定哦？”

夏油杰低头把双臂抱起来，听闻此言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啊，”他偏偏头，望向自己的旧友，“说完了？”

“嗯，如果想要逃跑的话现在就可以，五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这么大，完全很生气啊。”

“听起来后果很严重啊，”夏油杰说，重新站直身体，挥挥手就要走，“那就这样，硝子，再见（sayonara）。”

身后的少女没有说话。

“加茂一郎。”

加茂宪纪说，一字一顿，第一次叫了面前青年的全名。

被男孩叫了全名的青年波澜不惊，伏跪在地的姿态恭敬地无可挑剔：“殿下恕罪。”

“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干么。”加茂宪纪扶额。

正午时分，加茂宪纪已经要午睡的时间段，加茂一郎跪坐在和室门外，没有丝毫要走的打算。

变了，全变了，加茂宪纪想，自那场自己猪油蒙了心答应的谈心开始，不，是更早之前，那个他挡在试目之间门前的傍晚。

那场闹得很大的事故最后当然以加茂宪纪的败退结尾，加茂家的族老和他那个家主父亲自此把他管得更严，定下了每月月底要去总务间呆一整天的规矩，听那群老家伙搞洗脑式教育和被人渣爹捏后颈；一同上课的同龄人对他的态度更加泾渭分明，不喜欢他的人除非问好否则看都不看他一眼，而喜欢——或者说好奇，站队？加茂宪纪不明白加茂望他们为什么对自己如此推崇——他的人已经进化到敢于跟着他走到东居门口的程度了。

加茂家的仆役不再私下寻求他的帮助，而是远远看见他就会诚惶诚恐地问殿下好；至于加茂一郎，这位更是发了大疯，对加茂宪纪不仅日常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关注度也更是实现了从零到正无穷的阶级跨越。

平常出去干另一份工，如果受伤了就绝不会在加茂宪纪面前乱晃，而现在不论如何也要凑到他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他吃饭；对于展现“随侍加茂宪纪的人是加茂一郎”这一事实也产生了非同一般的兴趣，恨不得有关加茂宪纪的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你很难形容那种如影随形感，加茂一郎并没有任何过分举动，但就是变得粘手又沉默，像是要把自己变成加茂宪纪的第二条影子。

加茂宪纪很绝望。

他完全不明白事情到底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如果是因为谈心，那加茂宪纪还能说自己后悔了他就不该张嘴。但如果是试目之间的事那加茂宪纪真的无可悔过，就算知道结局，再来一万次他还是会这么干，不过不是选择后悔而是选择再次痛骂加茂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