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宪纪没意识到自己在得出这个结论后已然心软。
唉,一个不被当人养且已经长歪了的,只会物化自己的小孩子有什么好压力的,算了吧。
如果可以的话,他果然还是想和加茂家主他们那群人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骂战,最好能指着他们的鼻子叫他们人渣的那种。
“……我不知道。”
加茂一郎说,如实说。加茂宪纪的问话不算咄咄逼人,且不难回答,但加茂一郎第一次如此迷茫。
“您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类人,”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伸出双手,“我想知道您在想什么。”
有些话一旦吐之于口,后续的道出就很流畅了。加茂一郎无法自控地想起那次对话中加茂宪纪望向他的那双眼睛,没有孩童的丝毫幼弱,准确而安定,仿佛全世界只看得见他一人。
仿佛另一个完整的世界在注视他。
“您先前告诉我,说如果痛苦,就可以被优待。”他问,“您是在同情我吗?可为什么。”
任务中受伤是常有的事,是试验品又如何,加茂家给了他生命。可为什么,加茂宪纪将这他已经司空见惯并且已经接受的一切称为痛苦,并先他一步将厌恶感表现了出来,好像加茂一郎在加茂宪纪的世界中多重要似的。
无法理解。
“如果实在迷茫,就把我当同类吧。”
加茂宪纪疲倦地说,感受到脑袋因为缺血和疲惫已经开始发沉。加茂一郎的问题太基础了,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因为你需要自尊自爱。
再多说估计要从国小三年级的道德与品质讲起,因此,加茂宪纪选择了最简单省力的说法。
不等这句话在加茂一郎内心卷起了如何暴烈的波涛,他如此承诺:
“就好像我是第一个看见你的痛苦,你迷茫后第一个询问的人是我,这样那样的原因,因为拥有了共同的秘密和烦恼,我们成为了同类。”
“因为是同类,所以我尊重你,尊重加茂一郎所承认的处事准则,尊重你愿意为加茂家奉献一切的忠诚与真心。”
“但在此之下,我也会关心你,关心‘加茂一郎’这个个体。”
在加茂一郎瞪大的眼睛中他继续道,“不论你怎么想的,你是人,这一点毫无疑问。你当然可以拥有自己的感情,好奇也好,愤怒也罢,你永远拥有可以迷茫的权力。”
“刀只是你的另一重身份,远不是能概括‘加茂一郎’这个人的本质。即使你把自己看作是维持加茂家运行的机器零件也没关系,零件也需要休息和定时的修复。”
“你来找我说这些只是因为你累了,最近任务很忙?还能替家主来找我扯这些,看来这次你没有受伤,或者伤口得到了妥善处理。”
“就这样,你就是过劳抑郁了,下次再有这样的想法和那群老家伙告假说你不想干了想休息一下就行。”
这话说的简直震撼,难以言喻的震撼。加茂宪纪用一种无比温柔的方式向加茂一郎给出了另一种何为此世与世外,此世之所以如此之大的解释。
他甚至没有否定加茂一郎的世界观是狭隘的,不正常的,因为知道加茂一郎的世界观已经自成一派难以动摇了,所以加茂宪纪选择尊重加茂一郎的想法,只是在加茂一郎的世界观里给出了一个能供加茂一郎拥有“自主能动性”的可能。
你当然可以是刀,可以继续你觉得正常的生活,但在此之外,你也可以拥有人所该有的一切感情,而不是认为这是背叛自己背叛加茂家。
加茂一郎已经没再听加茂宪纪在说什么了,男孩后面的话他都当屁放过——加茂家的意愿即为他的意愿,他永远不会对加茂家的命令说不——只是抓着“因为我们是同类”的这句话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未曾设想的参数被输入,经过他的屎山代码跑过后如此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能说服自己的答案,加茂一郎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加茂宪纪和他是同类。
他并没有动摇自己对加茂家的忠诚,没有好奇世外,他对于加茂宪纪个人产生的“私情”也是事出有因。因为他们是同类,加茂宪纪和他都是加茂家看重的人和物,是重要财产,在此基础上他对加茂宪纪产生的任何感情都是合理的,可以被接受的。
完美的解释与归因。
加茂宪纪重新打了个哈欠,他看一眼时钟,室内立钟显示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意识到这点,刚才消退的困意立刻席卷而来。加茂一郎还跪在那,不知道在怎么消耗这番话,加茂宪纪现在只想睡觉,懒得问加茂一郎有何感想。
也幸好他没问,如果加茂宪纪知道加茂一郎在怎么想后估计要被气死,不管三七二十一现在就要找到时光机,然后穿越到三分钟前把那个心软开口的自己揍死或毒哑。
什么叫做好心当成驴肝肺,这就叫好心当作驴肝肺,脑子不正常到这种程度只是话疗已经没用了,加茂一郎现在最需要的是回到中世纪放十字架上用神迹驱驱邪——不然很难解释他这邪教徒似的没救三观到底是哪来的。
“这次真的是要睡了,你走吧。”加茂宪纪懈力把自己埋进被窝,舒服翻了个身,“记得关灯,明天帮我给早课告个假,我应该起不来。”
加茂一郎应言起身,轻声答好,目不转睛。因为背对着人,加茂宪纪没能意识到青年看他的眼神已经翻天覆地,只是安稳闭上眼睛。
轻声合上障子门,加茂一郎退入东居的贰室——也是他接手随侍加茂宪纪的命令后最常住的房间,以备每天早起对他的殿下进行贴身侍奉——突然又笑一下,重复道。
“殿下,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