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茂宪纪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一个故事，说实话，他完全没准备好。

加茂宪纪本来不想搭理他，但是他输就输在自己还是个正常人。怀抱着虽然不是所有可恨之人都有可怜之处，但在加茂家活起来的人必有可怜之处的想法，他放任青年说下去。

就当听鬼故事了，加茂宪纪劝自己。

然而事实证明加茂一郎就连讲好鬼故事的天赋都没有。此人的叙述客观来说极为主观，不谈任何前因后果，并且有意隐去了加茂家大部分上不得台面的作为。他只说自己并非自然出生，乃承加茂家之恩才得以有如今，因此愿奉此身为加茂家之刃，正儿八经算他其实已三十岁有余。

逻辑漏洞太多，加茂宪纪对于可疑信息即时分析的毛病又犯了，什么叫你不是正常出生，什么叫你已经三十？结合自己曾经被拉去的实验室，和加茂家掌权人们那驾轻就熟的“科研”态度，得不出加茂家搞人体实验结论的人和荻原雪太他们坐一桌。

加茂家会癫成这样实在有点神了，加茂宪纪已经麻木，只是心想等我以后有强度了一定把他们实验室一把火烧了。

但是有强度和火烧实验室都是后话，现在面前还有个不是人的人等他回复，加茂宪纪因此沉默良久。

他已经不困了，没想明白为什么事情突然发展到要自己安慰人的地步，不过加茂一郎看起来没有丝毫需要安慰的意思，于是加茂宪纪最后选择顺从心意，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能看出来加茂一郎不认为自己活得很差。猫疼了会叫人不舒服了自己会跑，加茂一郎就差把“我要和加茂家沆瀣一气一辈子”的决心写脑门上了，加茂宪纪实在想不出来他和自己掰扯客观上由加茂家造成的悲惨人生的原因。

如果只是为了执行家主命令和他谈心，那加茂一郎也不用在这了，他已经可以去领一句磨磨唧唧办事不力的责骂然后和他一起写反省书了。

“……”

加茂一郎被加茂宪纪的问得卡了壳。对啊，为什么要和加茂宪纪说这些？

先前那来源不明的兴奋已经逐渐冷却，心跳重归规律，加茂一郎不想承认，他是想从加茂宪纪身上再次瞥见那一抹令他心悸的世外风华，与和加茂家完全不同的自由之态。

认同自己的世界运行规则和好奇他人的世界并不冲突，然而加茂一郎还没能意识到这一点，只是被这人生第一次来自自己的“好奇”拉扯得不知所措。

为什么会好奇，好奇加茂宪纪身上的另一个世界。这是动摇吗，为什么，加茂一郎对加茂家有所不满？

他自认一直为加茂家而活，因此不能接受自己产生这样近乎“不忠”的异样情绪。

“我……我想知道殿下是怎么看待我，和加茂家的。”

“没有想法，你和加茂家并无区别。”

加茂一郎微微好受了一点。继续这个话题太危险，他立刻转换口风。

“殿下，是我多言。今日事毕，我先告退了，祝您好梦。”

但是加茂宪纪不愿意放过他，他显然不想睡觉了，被加茂一郎莫名其妙的人生回顾行为搞的。比起半夜坐起来琢磨加茂一郎到底什么意思，加茂宪纪想，还不如就现在把此人的原生家庭聊清楚呢。

“留下。这个先放一边，那我问你。”

“……是，殿下。”

“你怨恨你的出身么？”

“我永远属于加茂家。”

“你不满自己的人生么？”

“能为加茂家效力是加茂一郎的荣幸。”

加茂宪纪叹口气，“最后一句。”

“你认为自己是什么？”

“人还是刀，只有这两个选项。”

加茂一郎不解：“有区别吗？”

他就知道。加茂宪纪盯着天花板，最后一次试图给出自己的解释：“有。因为人有自由，有尊严，有爱人并且会被爱。人的生死是为自己，他们永远拥有自我选择的权力。而刀只是刀。”

“你不追求这些，我知道，但是你还是和我讲了你的故事，那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在自己明明已经有了答案的情况下。”

加茂宪纪尊重加茂一郎的人生观，尊重砂板，他只会对向他求救的人伸出援手，而加茂一郎显然不在此列。

但是不得不说，在听完加茂一郎的过往后，加茂宪纪已经完全生不起气了。面前这个人在他的认知里已经从一个独立的成年人变成了一个没有丝毫社会化并且当武器养的小孩，心理年龄不超过五岁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