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宪纪最后还是没能做到地下室一日游。
笑话,谁敢真的把他送进去啊,就加茂宪纪那堪比他对加茂家好感度长度的血条,能不能活下来习得新技能不好说,就算真活下来了,你看他爆棚的是经验值还是仇恨值。
所以他现在在这里坐着。
只点着蜡烛的,阴暗潮湿的石质狭间,加茂宪纪坐在配备了简易通风器,铺着目测至少三层被褥的矮榻上,无聊地默背万叶集,间或咽下一口顶到喉间的血腥味。
他在这里待了已经近一天了,有史以来禁闭时间最长的一次,并且罕见没有医疗团队随侍。
加茂宪纪的身体是整个加茂本宅都深知的虚弱。加茂家的掌权人们不知道他有着异世而来的成熟灵魂,曾不吝赞扬他坚韧到异类的性格,能够忍下残破身体带来的绵长病痛,并以堪称强大的执行力完成加茂家为他安排的,已经有所宽宥的日课——同龄人早上五点就起了,而且没有午睡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难受。
虽然不同于正常贫血的血咒身没影响他的免疫系统,后者还处于正常水准,但是身体血量不足带来的四肢无力,呼吸困难也足够折磨人。
心脏被迫加班代偿供血而长期心率偏快的身体禁止他剧烈运动,情绪起伏,他甚至不能在过于寒冷的地方久待,所以这次罚禁闭也是存了让他彻底吃苦,以示惩戒的意思。
加茂家上下大概都没读过治水和少儿心理学的书,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堵不如疏更不如单纯听人说话,没一个人知道加茂宪纪为什么这么生气,也没人想探索原因,他们只会嚷嚷着你逾矩了你放肆啊然后把你塞进禁闭室。
他那人渣老爹更是其中翘楚,在此之前还特意捏着他后脖颈把他提到外面的中庭,在不知何时已经跪了一大堆人的面前说他简直愧对加茂之名,是懦夫所为,前往地下室——它学名叫试目之间——乃对术师的启蒙试炼,是成为加茂家人的第一步。
中心思想就是不把人的自我意愿当回事,发言太强词夺理一时不知从何反驳,怒急攻心之下加茂宪纪直接被气得吐了血。
这群为了术式与咒术师连人命和底线都不要的疯子!
加茂家或许为了祓除咒灵,维护社会安定流了很多血,付出很大的代价,但这不是他们就能如此草菅人命的理由。电车问题或许存在,但普通人和咒术师永远不会站在择一失一的对立面,除非命运发言,谁也没资格成为那个拉下开关决定两方生死的人。
加茂宪纪再一次意识到,普通人在这里永远无法安稳活下去,回来的加茂何蕙加不会获得幸福。
“咔哒。”
轻微的门锁打开声,外面已经夜色深深。有人不伦不类地提着一盏长柄宫灯而来,摇晃的微光照不亮他低着头的面容:“殿下,请回吧。”
*
“你怎么还不走。”
恒温恒光的寝居室,加茂宪纪洗完澡披着浴衣窝在被褥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开始赶人。
说实话,虽然加茂宪纪对加茂一郎没什么好脸好语气,但他对加茂家大部分有点地位并折腾过他的人都这样,在此基础上他对加茂一郎态度算得上平和。除非被加茂一郎不听人话的自顾自态度气狠了,加茂宪纪对他的恶感没有大到要特意磋磨人的地步。
不仅是他,加茂宪纪对加茂家的其他人也是这样。不论是得罪过他还是对他态度不差,加茂宪纪的态度永远对事不对人,待人接物可称宽容大度。
加茂家的仆役们认为这位嫡子殿下身上有种近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安定感。
他来本宅后违反家规的次数没一百也得有三十,但从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拿弱者顶锅,不强逼人做事,日常起居也从不为难服侍他的人。甚至因为在他的眼里普通人和咒术师没有区别,加茂族老和扫洒女仆没有区别,只要有人真心实意地寻求他的帮助,他就会有所回应。
加茂宪纪心里很清楚,这压抑的家族里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被咒灵和死人的事逼得有点疯,但这不是他们的错。环境也好大势所趋也罢,懒得和他们掰扯太多他都把自己当精神科护工来看,而护工上班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要相处的是什么人。
也正因如此,尽管加茂宪纪在加茂家地位崇高,却也因为唯一正常的世界观深受加茂家的精神折磨,诡异地处在与大部分没有天赋的加茂家的人同样的受压迫地位。
几乎所有人都见过他狼狈和退步的样子,被家规压迫和无能狂怒的样子。这种近乎孤立无援的姿态会让人有种“他也和我们一样”的错觉,造就了加茂家除家族长老,所有人对加茂宪纪的恶意都不算太高的结果。
何止不高啊,有些人真的已经把加茂宪纪当神子崇拜了。
“如果是悔过书,我明天会写,”人还是没走,男孩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苍白的脸像是误入夏天即刻就要融化的白雪,“今天已经很晚了,我真的要睡了。”
“殿下,今日还未进行每日小结。”
“不妄言,不擅动,不逾矩,我会克尽嫡子……”
青年打断他:“殿下,昨日之事,您是怎么想的?”
这话就问得有些超过了,不提结论问原因,来这招?加茂宪纪撑起眼皮,终于正眼看了一眼加茂一郎:“家主要你来和我谈心?”
“那至少换个人来吧,”不等回答,他拱了拱脑袋勉力把自己撑坐起来,已经留长的刘海乖顺搭在脸颊边,“懂七情六欲,会和人好好说话的那种。”
“——你又不是人。”
加茂宪纪神色恹恹,轻巧抛出这个重磅炸弹。
“没有骂你的意思,只是客观来说。我不想和自我定位有误的人聊天,那会让我觉得我是在白费口水。”
加茂一郎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惊讶。这位殿下的敏锐和强大他早已了解,况且自己也没想过要瞒。他对加茂宪纪近乎挖苦的解释照单全收,没否认前者的推测,这次不同寻常的发问的确是加茂家主的命令。
“是的,殿下。”他说,但接下来的就是他的自由发挥了。这是个好机会,并且是一场为家主所允许的提问。
挥之不去的,对于加茂宪纪这个人的好奇心让他第一次想探究些什么。
还有……加茂一郎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超乎寻常的跳动声:“既然说起这个,就像加茂南子所为的一样,或许您想先听一下我的故事?”
还有那个将要得到的,加茂宪纪为何如此不同的原因。
加茂一郎将双手放在膝头端正好跪姿,隐藏在过长鬓发下的红眼睛少见地完全抬起来:“我出生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初夏之日。”
……
加茂郎出生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初夏之日。
说是出生其实也不太准确,他经历的不是普世意义上的,属于人类的诞生过程,那个夏日所离开也不是母亲温暖安全的子宫,而是一座巨型封闭培养皿。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二十世纪末,一个时代即将迎来的结尾之日。时间化身昼夜降临人世,一刻不停,大喊着逝者如斯,然后一去不回。
高楼,经济,疾病和医药都是如此巨轮下的副产物,不论是好时代还是坏时代,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所有人沉默着走向所谓更好的未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