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擅长遗忘恰如他们擅长铭记,痛苦和诅咒总不能遗留千年,有人这么说,被另一些人深以为然,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加茂家。
谈及家族污点,百年前那个视人伦与道义为无物的最恶诅咒师犯下的累累罪行当然可以止小儿夜啼,直到现在,和加茂家关系不怎么样的五条家还会拿“再不听话最恶诅咒师就要把你抓走了”吓唬和室里那些不肯乖巧入睡的孩子。
他们不提最恶诅咒师的名字,倒不是畏惧于此威名,只是觉得这个指代人的名号更能戳加茂家的痛脚,以此报复那些没有六眼而被加茂家排除在总监会权力中心外的日子。
加茂家无法反驳。名字是最短的咒,他们赐予了那个诅咒师名字,于是诅咒师反过来诅咒他们。按理说家里出了如此倒门楣的咒术师败笔,加茂家大概会不顾一切也想摆脱这一阴影,然而加茂宪纪真说对了,咒术师没一个正常人,其中加茂家更是其中翘楚。
所谓恨也要情绪输出,辱追怎么不算追,被捏着这个名字戳脊梁骨这么久,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单就加茂家而言,听久了还真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情愫生发。
他们嘴上说加茂宪伦是加茂家的耻辱,但真跟着此人屁股后面收拾一堆烂摊子,望其项背地纵观了其疯狂恶乱的一生,比起怒骂贼人可恶或哀叹家门不幸,加茂家选择后知后地觉发现,原来其独一无二的强大亦是无法忽视的人生底色。
和支持加茂宪伦选择如此活着的人生底气。
还记得吗,洞察命运的智者告诫人类说贪求是悲剧的开始,加茂家自上到下都是这一谶言的切身实践者。但和加茂宪纪还不同的是,加茂家是典型的强盗思维,认为“人怀璧,其罪在人,璧何罪有啊?”的那种,翻译成人话就是加茂宪伦之所以犯下滔天恶行,那是因为他人坏,和他所拥有的才能并不相干。
再翻译一下,就是加茂家坚信,如果拥有加茂宪伦那天才般奇巧的思想和术式的人不是加茂宪伦而是他们,别的不说,你看咒胎九相图是叫咒胎九相图还是叫新人类。
俗话说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假设可了不得,一旦开始这么想,那很多东西就再也没了阻碍,得以从潘多拉魔盒中飞出来了。加茂家越想越觉得自己亏大发了,亏什么你别问,反正亏了加茂宪伦的养育之恩,而为了追回这点养育之恩,他们得做些什么。
于是一个以加茂宪伦遗留的研究手记为钥匙,加茂家筹划近十年,丧葬了无数孩童的拙劣模仿就此开始。
拙劣模仿的实验最开始还只是简单的,关于调整继承了家传术式者战斗缺点的设想。
打着清理门户的旗号,加茂宪伦遗留下的实验笔记并不如回收他的尸身般那样难以着手与整理。加茂家当然没打算复刻加茂宪伦的所有成就——因为那意味着也复刻他的结局——而是近乎自欺欺人地,承诺找到优化赤血操术的方法就停手。
然而不知道是恶趣味还是出于某种报复心理,加茂宪伦那堆就连如何在天元与星浆体融合前杀死六眼神子都有所假设与推测的手记,唯独只字不提他家族的祖传术式。
加茂家生气,但是也没那么生气,刨除这点不足,其他加茂宪伦遗留下来的,有关人类术式生得与剥离、提取、乃至升华的知识可谓代偿性般事无巨细,句句疯狂却又有着确切的实际可操作性,简直珍贵异常。
所以设想和验证设想的实验越来越放肆这件事几乎是理所应当的。从单纯的身体改造,脊髓更换到后来的胚胎制造,试管婴儿,除了没碰加茂宪伦那最为核心的,咒胎九相图的详细制作办法,其他的该骂的不该夸的做法加茂家都已做了。不过三年,加茂家已经消耗了数以亿计的实验资金。
和无法简单以个计数的人命。
就算人命是加茂家自产自销,是“家族财产”,而且加茂家本身并没有杀人取命的打算,人命本身只是实验失败支出的代价,你也不能拿这种事来判断加茂家是先进还是守旧,有点过于地狱了。
但是除此之外,该家族表现出的腐朽守旧还是有腐朽守旧的好处的,至少对于加茂宪伦将咒灵和人类进行结合改造的实验,加茂家自始至终都没有要碰的打算。尽管不是出于这样干就会成为和加茂宪伦一般无二的恶人与不可饶恕者,而是闹出去会丢他这个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的脸这样的理由。
实验进行第五年,加茂家创造出了加茂一郎。
这五年来屈指可数的实验存活者,加茂家唯一赐名的人造人。
作为加茂宪纪没被追回前赤血操术最完美的使用者,加茂一郎罕见地保持住了自己的人类之身,或者说表面上大部分人类的身体部位。
他借助咒力改造的身体极为有限,大脑则是完全的人类培育之脑。加茂家后期还真捯饬出了能将咒力信息进行记录的心脏与血管,在此基础上,加茂一郎通过改造身体而得到的,可接受体外血液循环的身体血液循环系统能够让他在失去近全身60%的血液后仍拥有基本的活动能力,可谓传奇耐揍王。
只是耐揍并不是人类生存所必需,脑子才是。而且人造的脑子和天生的脑子万不可同日而语,加茂一郎也是个癫公。这完全是客观评价。
人类的灵魂由记忆组成,记忆则受自身身处的环境和经历影响。如此惊天地泣鬼神不走寻常路的出生自然带来不正常的生活环境,在此基础上加茂郎活不成人样简直人之常情,这无关乎加茂一郎的选择,他哪有选择,你总不能说狼孩子不穿衣不说话是他不想。
他未曾见识过真正的人类是如何诞生的,也并不知何为父母之爱,亲友之爱,甚至在接受正常社交所必须的教育之前,他连何为同胞都不知。他的世界原本只是一所实验室,和其中人来人往向他发布命令的人,早在拥有名字和自我之前,他更先明白的是所谓“加茂家”的概念。
所以加茂家就是他的一切,他得以留存此间的依靠。至于其他,不曾认识,从未拥有,自然不会对他们有所求。谁会奢求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呢?
于是等他会自主选择后,他就已经把“我要做个正常人”的人生选项排除在外而乐颠颠去给加茂家当牛做马了。
乐颠颠去当牛做马的加茂一郎至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什么。
倒不是因为他第一次睁开眼时就得见了实验室外那落于地面的檐上残雨,人类刚出生时就拥有如此视力的确骇人听闻,但加茂一郎哪在乎这些。
他是指更本质的东西,比如自己的诞生缘由。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与命运皆为人造,那是因为加茂家想要克服了家传术式的弊端的完美赤血操术拥有者。上一个幸运继承了赤血术式的孩子却不幸选择错了自己的性别,无缘成为家族嫡子后因为珍贵而不能浪费的天赋被送到这里。
加茂家期望于她能给出赤血术式继承者的通用等式,以做到家族批发人手一个的成果,发现行不通后就退而求其次,想用她的身体信息重新创造个赤血操术拥有者。她被抽了很多血又被灌了很多血,大脑因为长期的颅内出血与高压已经神志不清,比起人类更像一个没有意识的破布娃娃。
那时候加茂一郎也还没个人形,泡在营养液里夜以继日地挺着尸,仅看外形的话,他们两个组团出道大概能立刻出演先行版本的生*危机。
大概人类天生爱美并有羞耻心,觉得能够完美出演丧尸的外形实在有碍观瞻愧对于己,于是愤而选择往生重开,又或是当活着本身只能感受到痛苦时继续生存下去本就再无意义,女孩最后还是死了。
死前供给了他得以活下去的大部分血液,完整的DNA信息和她那以呕吐感作结的临终遗言。这结果说不说到底是谁期待已久,尽管那只是场意外,一次实验失误。
这样看来,某种意义上她倒也算得上他的半个母亲,不仅是物理上的血缘关系,也是因为她为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赤血操术因此面临着断代的风险,他这个拥有了最纯正赤血的试验品从备选变成了唯一,自此有了不得不活下去的意义。
加茂一郎不承认这位“母亲”。不是因为两人从未相见过,不是因为十四岁的女孩便成为母亲比起赞誉更像是侮辱,不是因为他是个癫公,好吧算是,因为他承认的母亲已另有其人。
「归根结底,创造出他的人是加茂家不是吗?」
如此绝对正论的事实,毫无疑问的,无法违逆的,属于他当下和未来的集合。加茂一郎因加茂家而生,也自该为加茂家而死,他发自内心地接受加茂家给予他的一切,没有好坏之分,加茂一郎的认知中不包括评价加茂家。
他视自己正如加茂家视他。
加茂一郎还能活很久,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他身体中不属于人类的那部分力量给予他如此存活的底气。所以他也无论别人怎么看待他,人,刀,财产,怪物,还是值得祖传的保家仙,都行都可以,他都接受。
他都接受,不论是1990年那把用以割开家族背叛者咽喉的刀,还是在1998年正式接手的家族处刑人组织,和另一道意为“加茂家的刀”的赐名。
加茂家的意愿即为他的意愿,加茂家所求即为他所求,加茂家的利益即为他的利益。如同输入参数后只会得到是或否的程序式,加茂一郎得出如是结论。
本该如此。又一个细雨沿铜莲有一搭没一搭落下的雨天,刚从外面归来,半身冷血如恶鬼的加茂一郎安静叩首,接下家主布下的,侍奉加茂家新嫡子的任务。